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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昂的马——“好画儿”
2016-11-08 15:49 王光福 

赵子昂的马——“好画儿”

 

王光福

 

说起元人赵子昂的大名,学书、喜画、攻诗的人,都有如雷贯耳、高山仰止之感。唐人孟浩然《临洞庭湖赠张丞相》诗中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两句诗视野开阔、气魄宏大、元气淋漓,为人千古传诵。赵子昂济南趵突泉泺源堂题联云:“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趵突泉、大明湖,其器局、声势都远比不上洞庭湖,但赵子昂的这一联语却骎骎乎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使济南的名泉、名湖及名山相得益彰、名闻遐迩。现代文人郁达夫《乙亥夏日楼外楼坐雨》诗云:“楼外楼头雨似酥,淡妆西子比西湖。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苏。”赵子昂的一副名联,捧得济南的江山山润水吼,就是比起杭州苏东坡捧红的西湖来,也觉逊色不了多少了。

虽然喜欢赵子昂的文才,也欣赏济南的美景,可身为淄博人,我却总感略有不足:赵子昂和淄博本曾有过一段笔墨因缘,但我们的鲁山淄水、原山孝河却不曾给这位文化巨匠润笔濡墨,使其在游目骋怀间挥洒出名言警句,让后人传诵于口、铭记于心,为山水一乐。近日,我偶翻《聊斋志异》,读完一篇《画马》,此一缺憾感顿时消失。谁说赵子昂和淄博无缘?他的文化基因就潜伏在蒲松龄的笔墨纸砚间、缥囊缃帙里呢。

《画马》说,临清县的崔生,家境很贫穷,院墙塌了都无钱修垒。每天早晨,他总看到一匹马躺卧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马身上黑地白花,非常漂亮,只是尾巴不很整齐,像是被火烧断了毛似的。崔生把马赶走,夜里它又回来,也不知它是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个好朋友在山西做官,他早想去投靠谋食,可苦于没有代步。现在好了,他嘱咐家人说:“若有人来找马,就说我骑着上山西了。”

一上路,这匹马就奔驰起来,转眼之间就跑了上百里。夜里喂它,它也不大吃草料,崔生以为它病了,第二天就勒紧缰绳不让它快跑。可是它蹄跑地口嘶鸣鼻喷沫,像昨天一样矫健。崔生就松开缰绳由它狂奔,当天中午就到了太原朋友家。崔生时常骑着这马在街市上转悠,惹得路人纷纷称赞。晋王听说了,就出高价要买这匹马。崔生怕人来找,可过了半年也不见失主,就以八百两银子卖掉,花几个零钱买头大骡子骑着回家了。

晋王有急事要办,就派校尉骑着这马出差。快到临清时,马受惊而逃,校尉一直追进崔生的东邻曾某家。马不见了,校尉到处找寻,进屋一看,墙上有一幅赵子昂的骏马图,一匹马和丢失的马匹毛色一样,尾巴上被香头烧乱了——原来画上的马成精了。

校尉丢失马匹,无法回王府交差,就把曾某告上了县衙。崔生卖马之后,逐渐成了家产万贯的富豪。他听说这件事后,就主动借钱给曾某,让他赔偿那位校尉。曾某很感激崔生,却不知他就是当年卖马的人。

《聊斋志异》中很多故事,蒲松龄都交代来源。或者是现实生活中看到的,或者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这则故事却云来雾去,首尾未作任何交代。蒲松龄太喜欢赵子昂的骏马图了,就用他的锦绣才华,凭空虚构出如此精彩之篇章,来向崇拜的偶像致敬。

我不知蒲松龄这篇小说作于何年,我大胆以今例古地推测,他写于三百年前的某个马年。就像我们现在“马年说马”一样,蒲松龄也是躬逢马年之盛,借写马致敬之机,来表达不用扬鞭自奋蹄的龙马精神。

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张僧繇》云:“金陵安乐寺四白龙,不点眼睛。每云:‘点睛即飞去。’人以为妄诞,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去上天,二龙未点眼者见在。”这就是著名典故“画龙点睛”的出处。《画马》中这匹骏马也能够破壁而飞,它的“点睛”之笔何在呢?我认为不在“瞬息百里”与“蹄嘶喷沫”,而在马尾的“似火燎断”。当然,赵子昂这一点睛之笔不是他亲自着墨,而是先经临清的曾某无心用香头燎过,然后才由我们淄博的小说圣手蒲松龄用心经营,化瑕疵为神奇,描绘出了一匹神骏异常的马之精灵。

曹雪芹也不含糊。《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中,描写鸳鸯的服饰与肖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污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曹雪芹的“点睛”之笔不在衣服和身段,而在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这就是脂砚斋所极力称赞的“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蒲松龄通过香火烧马尾,让赵子昂的马破壁而飞;曹雪芹通过雀斑点脸面,也让鸳鸯的神采跃然纸上。鸳鸯人漂亮,口才也极佳。她嫂子不看头势来找她说“好话儿”,鸳鸯抢白道:“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假如赵子昂有幸看到《画马》中这幅自己的“好画儿”,也一定会把蒲松龄视为偶像而大加赞赏吧。

赵子昂没有用诗文捧红淄博的一片山水,却留下一幅“好画儿”藏在淄博人的书卷中、流在淄博人的血脉里,供我们用审美的目光去触摸、用强健的心灵去骑乘——春风骀荡,正是试马观花、模山范水、搜峰打草的好时光呢。

 

2014.02.22

 

作者简介:王光福(1962  ),男,山东淄博人。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国古代文学教授,社会科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为以《聊斋志异》为中心的明清小说。

作者单位: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社会科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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