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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学生
2016-11-08 15:47 王光福 

我和我的学生

 

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王光福

 

 

下午五点,天有些薄阴。阳台外的窗棂上爬满密绿的藤蔓。几枝鼓槌状的丝瓜静静垂着,像在沉思其生命历程,又像在谝展其大腹便便。我揿亮台灯,翻读一卷《聊斋诗集》。电话响了。那头说:“老师,教师节又到了。往年学生写你,今年你该写写你和你的学生了。”我盯着窗外道:“是该写写了,就怕写不好。”初秋的风掌轻轻抚过,丝瓜摇摇头又点点头。

上课铃响起前,我就立在讲台上了。学生如花,我喜欢花,赏花使人年轻。

一位同学在作文中写道:“每次看到老师,我都想起一首歌:‘在那密密的森林里……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她是在打趣我胡子拉碴。我回敬她:“有位古人留长须而不喜洗澡修面,有时密林里就爬出伏兵——虱子来。你和虱子是兄弟?”哄堂大笑。她兴奋得脸颊飞红,嘴巴撅到鼻尖上。一位同学在报纸上写我说:“老师很好认。校园里那个常穿运动服而无任何体育爱好的就是。”我走到她跟前,把右拳放在左臂上:“像我这样的身体还用锻炼吗?看我的肱二头肌。”又是大笑哄堂。她抬起手又放下,恨不能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家伙,真有你的”。一位同学是胶东人,我向她请教方言说:“我们这里擦脸的东西不叫手绢儿叫小布。你们那里叫什么?”她袅袅站起,眼珠一骨碌,朗声道:“叫雪花膏!”教室里就炸了锅。油花四溅,引惹得过门的学生伸头探脑,分不清哪是花生油香哪是雪花膏香。我感觉这是酒香。晕忽忽醺醺然,就吐露了真言:“上次上课我喝了点酒,你们看出来没有?”“你一上讲台就醉,谁知你喝酒不喝酒。”异口同声,又是一个满堂彩。

上场的锣鼓响过,演员的情绪有了,观众也搬着椅子、板凳赶来了——我不是名角,却总有各科老师前来捧场。不为学什么,为的是“好玩儿”。铃响了。于是我讲《离骚》。讲到“扈江离与辟芷兮”时,我说:“大家喜看现代武侠而不嗜古代文学。不懂古代文学连现代武侠也不能见其妙处。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有两位女角的名字就从此句而来。”大家想了想说:“殷离、周芷若。”“是啊,不读《离骚》,怎知二人名字之古色古香与气韵悠长?”听课者张口咋舌,似乎在说:“古今文武可以这样打通?”于是我讲《蜀道难》。讲到“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时,我张口诵出毛泽东的《十六字令》“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与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并问一位地理老师:“松树不往高处钻而往低处探,是否因为畏寒?这在科学上有无道理?”她笑而不答,好似与我共享一段机密。馋得学生咂唇咽唾。于是我讲《红楼梦》。讲到“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时,我问:“‘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找它自己。’这是谁说的?”“张爱玲。”大家答。“不,张爱玲的朋友炎樱。”一位师范大学来实习的丫头轻声说。我接口道:“看看,本科就是本科。好好学习,准备专升本吧!”她后来神秘地告诉我:“有位男生和我说,老师这老东西不简单。知道得多,讽刺人也不着痕迹。”我大乐。

于是我讲,我不能再讲了,有位同学已经要睡了——一讲就一百分钟,课间从不休息,谁有精神听我神侃呢——于是我唱:“啊朗赫赫哩哪,啊朗赫赫李娜……”同学推一推她:“李娜,老师叫你呢。”“嗯?”她慌忙抬头。全班大沸,笑滚成一团。情绪又来了。课后,有老师说:“你会调节情绪。可惜我们不会唱。”于是我讲《西部警察》。讲到编剧时,我说:“张宏森和我同班同学。看看人家,著名作家;看看我,无名教师……”一位赵姓女生蹦地立起,冲我叫:“你这就很烧包很烧包了,你还想咋的?”我一时窘住,只好傻笑。她倒得意洋洋,踌躇四顾,差点成了全班男生的偶像。后来我说起此事,有老师说我奓学生。对聪慧的学生宠着点有何不好呢?她现在在一所中学当语文教师,也很奓自己的学生,奓得他们都成了她的追星族。

楼上的灯光都熄灭后,我的台灯还亮着。从教三十余年,我不知熬坏了多少个电灯泡。为学生,为自己,也为身旁那几千册藏书。

我曾戏撰一联“半生执教惟存悔,一世著文全靠吹”,来提前为自己盖棺论定,并准备作为不远将来的墓志铭。除掉喝酒和生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教师,喝酒的机会总是少的,谁愿拿自己的血汗钱买难受呢;虽然身体稀哩哗啦,不定何时就会散架,可偏偏药费卡上的金额不见减少,十数年不曾请病假,一瓶藿香水,三片PPA,卧床一晚上,明晨照常上班——我的业余时间都用来买书看书写书了。业内教书,给六七个班几百名学生上十数节课,忙得是脚不沾地、椅不暇暖,遑论读书充电?就算你是知识的大厦、长明的航灯,日蚀月销,也会“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不用盖棺,即已论定。所以,我用业余补业内,买书看书写书。我给自己取个雅号“四书居士”,一直没敢公开,怕人们见面喊我“四叔”,岂不折杀我也!

暑假里,妻子和女儿在楼前乘凉。有人问我女儿:“你爸爸在家干啥?咋不下来凉快?”女儿说:“在家看书。”那人问:“看书挣钱吗?”女儿说:“光花钱,不挣钱。”那人晃晃手里的一本教参书说:“那干吗看书。光凭它,我每年奖金就一万多。”女儿回家告诉我,我自卑激发出自尊,大吼:“以后有人再问,就说我在家睡觉。睡觉总不能搂着钱吧?”睡觉也不得安宁。看书看入了境,往往时已过半夜,才拉灯躺下。书中的人物不停地骚扰我的脑神经,妙不可言,不免笑出声来。妻子说我有神经病。写文章写入了神,一不留神就熬个通宵。第二天带女儿上学,不是我碰别人就是别人碰我。女儿说我骑车“二二哥哥”。我自我解嘲道:“在家我是二哥,到了课堂上我就是大哥。”

眼看得多了,手写得多了,嘴自然就滑顺好使多了。后悔也就随之而来了。十五年前讲《荷塘月色》,分析得有声有色,但也仅仅是分析荷塘的月色;十年前再讲《荷塘月色》,我就联想到了张爱玲的《金锁记》,顺口朗吟出第一段“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后悔没将此告诉以前的学生。毕业后他们可曾读过张爱玲?五年前讲《琵琶行》,自认为讲得有理有据,可那仅仅是自己的主观臆测;今年还讲《琵琶行》,我就随口征引了陈寅恪先生《元白诗笺证稿》中的卓见高识,后悔没将此传授给往届的学生。毕业后他们可否读过陈寅恪?恐怕最乐观的估计也不乐观。我欠学生的多,自然时时后悔。不过,对这种后悔我并不后悔。我不但想做课堂上的大哥,还想不断超越自己,日日做大哥的大哥。大哥加大哥,决不等于“二哥”。

有人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答:“以嘴养嘴。”嘴说好了,就受学生欢迎;受学生欢迎,就可挣钱买好吃的而不至于下岗失业去喝风。这是良性循环。为此,上课就格外卖力,时常讲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有时兴会神到竟至于借题发挥得离题万里不着边际,七个班的课讲出七个进度,每次上课都得问:“上次讲到哪里?”有老师问我:“现在的学生水平很差,你有必要唱念做打,口若悬河、身如飞燕吗?”我说:“上课是对口才的训练,也是对思维的训练。稍一整理,一节课就是一篇文章。我平时写文章比较顺手,得力于阅读,更得力于课堂上的海吹。”读书破万卷,张口下笔皆有神。到课堂上吹牛逞能,应该是老师的天性。

新学期来了,我又要踏上迢迢不归的“后悔”之路了。假期里除了凝情聚力写一部《聊斋诗赏鉴一百帖》,还作为休息浏览了几部中外小说。本来思绪就飘忽不定,仿佛秋风下招摇乱晃的丝瓜叶;再加些不自觉的小说笔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君读来或许真感觉有点“北风那个吹”。好在这不是“广州雪花大如席”,而是“燕山雪花大如席”。吹得再离谱,轩辕台上毕竟还有“雪花那个飘”。就好比窗棂上那几枝丝瓜,即使到了冬天,面目枯黄了,它们也仍然是丝瓜而不会被人误认为南瓜。但是且慢,不能随便摘的,那是我留的种,种,种!

 

 

作者简介:王光福(1962  ),男,山东淄博人。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国古代文学教授,社会科学研究中心主任,主要从事中国小说史研究。

通讯地址:山东省淄博市淄川经济开发区唐骏欧铃路99  山东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社会科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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