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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光福-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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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月楼随笔
2016-11-08 15:42 王光福 

1. 

刚为台北的三民书局写完一部有关《聊斋志异》的书稿,接着又为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世德堂本《西游记》。虽然做的都是些普及校勘的工作,但2013年的年尾和2014年的岁头这几个月,确实够我忙活一阵了。说是“不亦乐乎”,自然也乐在其中,磕头碰脑都是精灵鬼怪的靓狐美猴,任谁都觉得不乐对不起他们。可是“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我却实在做不到。《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面对萧瑟的秋风和摇落的草木,宋玉不禁悲从中来。我没有宋玉那样多愁善感,但凝望着寒冬腊月里枯瘦的树枝和树枝上瑟缩的鸣鸟,也到底有些酸酸涩涩的迟暮之感。

前几天,苗露先生约我写点东西,恰好常青教授送我两本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全书纵横捭阖,畅论古今中外的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触处皆是精金美玉,耀眼争光,让人如行山阴道上。古人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在这样的山上行,在这样的海上游,山川自相映发,让人目不暇接,处处快人心胸,确是勤有所得、苦有所值,眼前耳畔的木刻书影和燕昵之声,都变得清晰亲切起来。

木心讲到唐诗时,突然说:“《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徐志摩在《再别康桥》那首诗中也说:“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水草放在《红楼梦》这泓泪水里,好看;放在康河那榆荫下的一潭里,也好看。有人约我写文章,有人送书给我看,我像一棵水草活在朋友的瞩望里,好看不好看呢?《聊斋》里的鬼狐,《西游记》里的精怪,请你们托梦告诉我。

 

2. 

《聊斋志异》卷十二有一篇《土化兔》。全文仅四十五个字:“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张勇带人出去打猎,打到很多兔子,有些兔子的半截身子还是土质,有的两条腿还是土质。这一怪异现象传到陕西,就有人说兰州的泥土能变化出兔子来。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说:“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兰州尽管离我们淄博颇为遥远,但也绝不是什么遥不可知的“断发之乡”和“飞头之国”,所以,我们宁愿让蒲松龄不悦,也要说:“兰州的泥土能变成兔子,我们绝对不相信。”

难道蒲松龄在瞎编故事骗我们?不是。化,本来就同时具有“变成”和“消除”两层意思,说泥土中变化出兔子来可以,说泥土能把兔子消除也可以。“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如果改成“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已为土质”,故事照样能够讲得通。

土里是变不出兔子来的,否则古代那个守株待兔的人就不会死守在树桩旁,而早跑到兰州去了。兔子变成土倒是极有可能,哪一种动物死了不变成土呢?仅按头一种理解,我们会感到“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若按第二种理解,张勇打猎,捡到了很多已经腐烂了的兔子,这还有什么“物理之不可解”的呢?看来,不是传的人传错了,就是蒲松龄理解偏了。

蒲松龄真的不如我们聪明?也不是。兔子腐烂成泥土,有什么好写的?泥土变成兔子,才能耸人听闻。这是《聊斋志异》的美学追求让蒲松龄不得不这么写。

 

3. 

《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写武松走上景阳冈,“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这阵风刮得好,不但刮出一只千古留名的大虫,还刮出一位万世流芳的英雄,更刮出一段百读不厌的绝世佳文。“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打做一堆”、“躺着一个锦布袋”,风平浪静后,一道斜阳中,这样的形象更为好看。

《阅微草堂笔记》写道:“大蛇巨如柱,盘于高岗之顶,向日晒鳞,周身五色烂然,如堆锦绣。”这里的大蛇,才是不折不扣的无足爬行动物。“向日晒鳞,周身五色烂然,如堆锦绣”,这话颇得《水浒传》写“大虫”之神韵,和“打做一堆”、“躺着一个锦布袋”同美,都能顶烈性烧酒喝。

《笔记》卷三写有一聂姓上坟,遇一友善之吊死鬼。“后聂每上墓,必携饮食纸钱祭之,辄有旋风绕左右。一岁,旋风不至,意其一念之善,已解脱鬼趣矣。”这阵旋风虽不凶猛,确能摧人心动。《聊斋·王六郎》写淄川许姓与淹死鬼王六郎友善,六郎至招远县做土地神,许姓前去看望。临别之际,“歘有羊角风起,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这阵让人眼湿的旋风,王安忆最能欣赏,她说《王六郎》是“古代版的《断背山》”。读过安妮·普鲁《断背山》的读者或看过李安《断背山》的观众,将会对此别有会心。当然,武松只懂得打虎,这样特殊而细腻的旋风,他是不会也不肯欣赏的。

 

4.菱花镜

陌上桑》是汉代的一首乐府诗,我不知读了多少遍,也不知教了多少遍。只是年轻时情感漂浮,只欣赏《春江花月夜》那样的轻盈朦胧,看不出《陌上桑》这般质朴纯净的好处。所以,《春》诗能够倒背如流,《陌》诗却从来不曾打算背过。现在知道《陌》诗的好了,可惜已经年龄偏大、脑力渐衰,并且需要背诵的东西实在太多,因此就不再做此痴心妄想了,尽管若真想背过它,绝对用不了两个小时,毕竟每隔几年就要从唇齿之间滚过一遍。哈,这话也算不得数,说不定哪一天百无聊奈,就会拿出它来,一使傻劲,把它背个滚瓜烂熟,也未可知。

《陌上桑》究竟好在哪里呢?我的观点可能没有说服力,不会取信于大家。那么胡兰成呢?他可是曾经使张爱玲“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的大角色。他在《山河岁月》中说:“中国是劳动普遍,天子籍耕,皇后亲蚕,汉唐官家女子亦去陌上采桑。《陌上桑》的开头: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就是这个阳光世界。底下: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则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人乃觉得她自己亦是可喜欢的了。秦罗敷去南陌采桑,原是工作,却好像游春。她携带的采桑之具: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连工具亦如壮士的宝刀,女子的菱花镜。”这样的胸襟,这样的眼力,这样的语言,我在木心《文学回忆录》中还曾见过,恕我眼窄,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此等解颐妙悟?我是不抱任何奢想的。

   是啊,能把工作当做游春,把工具当做宝刀和菱花镜的人,心情一定是愉悦的,就像楼上那和暖的阳光。我们应该怎样对待我们的工作和工具呢?秦罗敷这位采桑女子,就是我们的榜样。

 

5. 

《山河岁月》开篇即讲“世界文明的河源”。胡兰成说:“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至第二次大战前夕,又发掘俄属土耳其斯坦的阿瑙,伊朗高原的古都市苏撒,毗邻亚述的古墟及印度全境,出现了全新的证据,它不只是异类的,而且有为今史学家所不知的文明,以致他们无法处理,因为人是要自己亦是美人,陌上拾得旧花钿,才能知昨天有美人在此经过的。但阿瑙及苏撒的出土物迄今虽还只是专家手里的材料,而像地上桂枝,已够喜鹊衔来搭成桥,走到古代世界的银河了。”

胡兰成真是善创比喻的高手。史学家们面对完全陌生的材料,以往的所学所见全部失去了用武之地,以至于束手无策、闭口无言。话说到这样,也就够了,但胡兰成偏偏来个比喻,从反面证明史学家们不能理解和解读陌生文明,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是美人。因为只有美人才能理解美人的所想所感、所穿所戴。杨贵妃见到赵飞燕遗留的金钗,一定满眼热泪,心有戚戚焉。而李逵若捡的杨贵妃的花钿,不但不以为美、不以为宝,说不定还会嫌它影响走路,一脚把它踢飞到臭水沟里去呢。

大量资料为少数人所占有,但是就如地上零散的桂枝,我们一般人所见虽然不多,但如果勤劳而又有学力,就像喜鹊一样,也能衔来搭桥,走到遥远的银河里。桂枝是多么芳香,喜鹊是多么吉祥,银河是多么灿烂。经胡兰成轻轻点化,治古代史和欣赏古代文明,成了舒心畅意的远游和观景。

有人问我说:“图书馆里几十万册藏书,你何以还买书不疲?”我说:“满大街都是美女,你何以还娶老婆?”我这个比喻也还幽默吧。

 

6. 

《聊斋志异》中有一篇《蜇蛇》。此故事虽然短小,情节也不算曲折,但写得颇有情趣,是一篇不错的儿童文学作品。

淄川县的郭生到东山里的和庄设帐授徒,几个学生都是刚入馆开蒙的。和这样一帮懵懂的学生在一起,不知会发生怎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可是,蒲松龄不写师生之间的趣事,突然一笔转向了厕所。我们读过西周生的《醒世姻缘传》,教狄希陈的私塾先生程乐宇上厕所,总习惯用手扳着厕所茅坑边的一株小树。于是,顽劣的学生就将小树从树根处锯开,结果小树不堪先生的重量而断裂,使先生跌进了茅坑里。我们读《蜇蛇》这篇小故事,以为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其实不然,在这里,老师没出什么事,倒是学生每每上厕所,得用很长的时间才回来。他们在厕所里干什么坏事呢?老师一打听,他们说:“予在厕中腾云。”看到这里,我以为可能是学生在厕所抽烟“腾云驾雾”呢,其实又不然。老师偷偷从厕所旁边观看,发现学生飘在空中二三尺高,一上一下,有时还停住不动。这可把老师惊呆了:一个学生光着屁股在厕所里“腾云”,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老师就进去侦察,结果发现壁缝里有一条蛇,脑袋比面盆还大,正在那里张口吸气呢。学生们之所以能“腾云”,正是这条蛇呼吸的结果。我们很替学生后怕,若不是老师招呼人及时把蛇烧死,说不定哪一天会出人命的。

学生“腾云”很危险,为什么不主动告诉老师呢?看来学生们毕竟是小孩,玩心不退,把这事情当成了刺激好玩的游戏。如果老师不发现,后果还不定会是怎样的呢。这是一个负责的老师,这是一群可爱的学生。

 

7.大老爷

《聊斋志异·夏雪》说,康熙四十六年(1707七月初六,苏州大雪。百姓们惊恐万分,都到阊门北的金龙四大王庙祈祷。大王忽然附人体而言:“现在称呼老爷,都增加一个‘大’字,难道我是小神,承受不起一个‘大’字吗?”众人大吃一惊,立即大声齐呼“大老爷”,大雪立即就停止了。

古已有之,于今为烈。现在虽然谁也不敢妄称“大老爷”了,但“大”字涵盖的范围却越来越大。仿佛不称“大”,不足以为真“大”;而一旦称“大”,小者也会立即“大”起来。国人在电视剧命名方面,尤其好“大”成癖:《大宅门》、《大法官》、《大染房》、《大工匠》、《大珍珠》、《大瓷商》、《大龙脉》、《大马帮》、《大过年》、《大时代》、《大敦煌》、《大逃犯》、《大码头》……应有尽有,洋洋大观。

也不是任何人都喜欢“大”。唐玄宗想称呼大臣张说为“大学士”,张说慌忙推辞说:“自古以来学士从不称‘大’,臣不敢受此称呼。” 解放军实行军衔制,准备授予毛泽东大元帅军衔,毛泽东坚辞不受,说:“这个大元帅我不能要,让我穿上大元帅的制服,多不舒服啊!到群众中讲话、活动,多不方便啊!”这两个特立独行的大人物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一群群妄自尊大的小人。

前一阵子与几个小官闲扯,他们说如今不能到大饭店吃饭了,弄不好服务员就能举报你。我说,是啊,你们不管到哪儿,这个称呼张处、王科,那个称呼李局、孙镇,惟恐人家不知道你们当大官做大老爷,人家不举报你换几张大票子才怪呢!

 

8. 

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拥有一位新娘。因为结婚虽然好玩儿,却并不是任何人都想重复尝试。即使有少数人厌糟糠而喜粱肉,八成也是旧人旧物的重新组合,从本质上说算不得新郎新娘。因此我说,别的事情可以创新求异,在婚姻问题上,人们还是委曲求全、从一而终的多。

情况当然也有例外。在某些特殊时代的某些人身上,虽然没有屡换新娘之名,却往往得到享有多位新娘之实。北齐大将高昂有一首《征行》诗。诗云:“珑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 有肥羊作酒肴,有美酒畅心胸,朝朝打猎,夜夜新娘,这是让现代人羡慕嫉妒恨的生活。因为羡慕嫉妒恨,所以很多官员便起而仿效之。数年前坊间流传一著名段子:“天天进洞房,夜夜做新郎,处处都有小儿郎,乡乡都有丈母娘。”通过这几句话,可见现代官员之口碑立得很是高大斑斓。可惜的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人家高昂是夜夜见新娘,这些现代人只能夜夜做新郎,至于娘是不是新的,就很难说了——至少丈母娘不会是新的吧。

我不是古人,更不是现代官员,所以没有“夜夜新娘”的艳福或“夜夜新郎”的奢靡。但是山人自有山人乐,我经过数年的摸索研究,发现从网络上买书就其乐无比。特别是从下好订单到收到书籍的短暂而充满诱惑的几天的等待与盼望,更是让人坐立不安、兴奋莫名。因此我发明了一副对联:“戒酒如同要老命,买书恰似娶新娘。”前几天花近三百元从亚马逊买一套中华书局版《太平广记》,一翻就翻到卷第二百,看到了高昂这首诗。赶紧用红铅笔画下来,比给新娘揭去蒙头红那一刹那兴奋多了。

 

9. 

《西游记》第三回,孙悟空从须菩提处学得法术,荣归故里花果山水帘洞,忽然悟出一个道理:“我等在此操练兵马,若是惹恼了世上的人王或山中的禽王、兽王,他们兴师杀来,我等竹竿木刀,如何对敌?”于是就有四个老猴子给他出主意,让他到二百里之外的傲来国获取货真价实的金银铜铁诸般兵器。孙悟空纵起筋斗云,来到傲来国境:“果见那厢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待下去买他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他就捻起诀来,念动咒语,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

傲来国经济繁荣、人烟稠密,本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好去处。特别是“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句,简直把这里的幸福与和乐写到了极致。老子说:“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陶渊明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老子和陶渊明理想中的世界,不是阴暗就是闭塞、偏僻,比不上这里“光天化日之下”的明亮、温暖与开阔。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比世外桃源还要美好的阳光世界,竟被孙悟空给破坏得黑雾阴霾、虎狼奔走、民不聊生。孙悟空刚出世的时候,是没有此等本事的。须菩提教会了他法术,四个老猴子给他出馊主意,他竟仗着本事破坏社会的和平安定。毛泽东说:“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但是我们要知道,在奋起千钧棒降妖捉怪之前,孙悟空才是最大的魔头,最大的阴霾尘埃的制造者。

 

10. 

《西游记》第三回,孙悟空想要寻找一件趁手的兵器,就到东海龙王敖广那里,要来了一万三千五百斤重的“如意金箍棒”,称心如意,耍得好不欢实。可是人心不足,没有武器便罢,有了武器,就想要与之相称的披挂。孙悟空向老龙王要,老龙王没有,就擂鼓撞钟叫来了自己的三个亲兄弟: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敖广说:“凡有紧急事,擂得鼓响,撞得钟鸣,舍弟们就顷刻而至。”兄弟四个,分管四片海域,各有所守,情况不同。可是家事国事天下事,总比不上亲兄弟的事大,他们三人闻讯赶来,各献宝物,把孙悟空装扮得浑身上下金灿灿的,替大哥敖广解了破头断臂甚至丢命之厄。

东西南北四海龙王,是铁打的亲兄弟,也可以叫做海洋四大家族。看他们风风火火赶来样子,俨然有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猴急劲儿,仿佛就是《红楼梦》中“贾王史薛”四大家族。除了《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最有名的四大家族应该就是民国时候的“蒋宋孔陈”了。“蒋宋孔陈”虽然在文学史上不及“贾王史薛”有名,而他们的荣枯,却大大影响了中国现代的经济史和政治史。

自从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国人的数量减少了,大家族也几乎绝迹。没有了三叔四大爷、七姑八大姨,自然也就勾结不成所谓四大家族、五大家族了。但是对于极少数人,还仍有这方面的可能。多生孩子是违法的,但是此种违法只限于罚款。只要是十足的大款,依然可以成为十足的大家族。保存一脉中国大家族文化的活体,也未始不是一件功在当今、利在后世的善事。

 

11. 

当我们整理家务或抚慰心灵的时候,坚持的原则大多是:可有可无的,扔掉。但是有些东西就如李清照《一剪梅》所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你想扔掉却永远扔不掉,自以为扔掉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蓦然见到它。小说,对于人生而言,就是一种可有可无,想扔掉却又无法扔掉的东西。说他可有可无,是因为它小,小到一辈子没有它也不会有任何不适。说它扔不掉,同样是因为它小,它任何时候都可以偷偷潜入你的房间,让你来不及推辞和拒绝。

小说虽然小,但是写多了,写好了,就可以成为大家。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起步最早、成就最大的,我认为还是鲁迅先生。所以鲁迅先生有资格对读者现身说法,读者也有必要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

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鲁迅先生说:“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看过鲁迅小说的人,都知道鲁迅所言绝非时下人的大话欺人,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狂人日记》、《孔乙己》、《祝福》、《阿Q正传》……哪一篇不是病态社会的写照。正因为会看病,看准了又肯坦言直说,所以鲁迅先生就赢得了病人的尊重,足称不朽。时下呢?国家提出要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就证明领导人清醒地意识到我们的国家还没有恢复到历史上的最好水平,我们还有病要治。但是,不光小说家歌功颂德,就连艺人们也在扒着嘴傻唱“好日子”。

我想,“好日子”真正到来的时候,可能就是小说家的末日了。到那时不知艺人们会不会在“好日子”之前再加一个“大”字。

 

12. 

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说:“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认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鲁迅先生忘了的这个人是东晋画家顾恺之。《世说新语·巧艺》记载:“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阿堵”,在这里指的就是眼睛。

这个道理,黑格尔也懂。《美学》第三章“美的个性”条云:“如果我们问:整个灵魂究竟在哪一个特殊器官上显现为灵魂?我们马上就可以回答说:在眼睛上;因为灵魂集中在眼睛里,灵魂不仅要通过眼睛看事物,而且也要通过眼睛才被人看见。”

在《祝福》中,鲁迅先生写样林嫂:“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这是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的经典。而《聊斋志异》中大量关于眼睛的描写,可能有人就不太清楚了。

《画壁》中的散花天女:“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娇娜》中的娇娜:“娇波流慧,细柳生姿。”《青凤》中的青凤:“弱态生娇,秋波流慧”;《白秋练》中的白秋练:“病态含娇,秋波自流。”在《聊斋》众美女中,眼睛最好的是《胡四姐》中的胡四姐:“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虽然没有正面写眼神,我却分明想到了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人都好得赶上林黛玉了,谁能说模样不漂亮,气质不高雅!

古人的眼睛是明亮传神的,今人的眼睛大都紧盯着“阿堵物”——银子——所以,其“阿堵”——眼睛——中除了金光闪烁,便没有任何神采了。

 

13.  姿

再高明的画家也难以直接画出风的姿态。不能直接画出,并不证明就不能画出。艾丽丝•斯坦巴克在小美文《喜欢风的女孩》中就曾说过:“谁见过风?你没有,我也未曾见过;但每当大树在点头鞠躬,那便是风的行踪。”对了,画风先画树。

汪曾祺先生在小说《鉴赏家》中说:“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他从不瞎评论。季匋民画完了画,钉在壁上,自己负手远看,有时会问叶三:/‘好不好?’/‘好!’/‘好在哪里?’/ 叶三大都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季匋民画了一幅紫藤,问叶三。/叶三说:‘紫藤里有风。’/‘唔!你怎么知道?’/‘花是乱的。’/‘对极了!’/ 季匋民提笔题了两句词:/‘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不光树的枝叶里有风姿,花的容貌里也有风姿。

张中行先生在《负暄琐话》之《红楼点滴二》中说:“青年教师俞平伯讲古诗,蔡邕所作《饮马长城窟行》,其中有‘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两句,俞说:‘知就是不知。’一个同学站起来说:‘先生,你这样讲有根据吗?’俞说:‘古书这种反训不少。’接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六七种。提问的同学说:‘对。’坐下。”桑树干枯了,就不再知道风的消息了,因为它没有了枝叶等触角器官。

屈原在《湘夫人》中说:“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杜甫在《登高》中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若想见到真正的风,一棵树两棵树毕竟场面太小;一架藤几穗花,也感觉风力不够酣畅。在浩淼无垠的洞庭湖上、在惊涛骇浪的长江边上,我们才能真正见识到风之所以为风。

 

14. 

描写月色的古典诗词,多到数不胜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这是南宋词人姜夔《踏莎行》中的名句。我之所以单单提到它,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这次期末考试的填空题中有它,两个班只有一名学生填对,也真难为他了。至于现代文学中描写月色的名段,有很多也是我们中学、大学学过的,我抄几段放在下面,大家看还认得这些故人吗。

朱自清《荷塘月色》:“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动听的月光曲。

张爱玲《金锁记》:“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凄凉的月色才动人。

孙犁《荷花淀》:“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荷香就如月色中的蜜。

不好意思,这几段文字是我背着敲出来的。敲完,一对原文,只错了几处标点。看来凡是对它下过死功夫的东西,它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15. 

   日本的川端康成,获一九六八年度诺贝尔文学奖。他在获奖小说《雪国》中,曾写到两面镜子:

“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窜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第一面镜子里的女人是叶子,第二面镜子里的是驹子。川端康成为何借镜写人,而不直接着笔呢?当然是为了描绘色彩与景物之美,为了突出两位姑娘的神奇与神秘之美,以及为了展示岛村思绪之朦胧与迷离。

风姿不能直接写,月色也不能直接写。人当然能够直接写,但是若能间接地写好了,却也能让读者“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16. 

    袁枚《随园诗话》卷二云:“少陵云:‘多师是我师。’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也;村童牧竖一言一笑,皆吾之师,善取之皆成佳句。随园担粪者,十月中,在梅树下喜报云:‘有一身花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余二月出门,有野僧送行,曰:‘可惜园中梅花盛开,公带不去!’余因有句云:‘只怜香雪梅千树,不得随身带上船。’”

袁枚是名诗人,但也不是时时有诗、事事成诗。十月里,园中梅花逐渐含苞,本来是应该有诗的,但没有担粪者的“有一身花矣”启发他的灵感,他就写不出“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这样精美的联语。二月里,梅花盛开却要出门远行,本来也应该有诗,但没有野僧的“可惜园中梅花盛开,公带不去”诱导他的诗思,他也不会有“只怜香雪梅千树,不得随身带上船”这样雅致的名句。

村童牧竖不会作诗,却启发诱导诗人的灵感和诗思。村童牧竖也不会写小说,他们的语言却也能被小说家点化成金。《聊斋志异》就采撷了大量方言口语。如“小鬼头”、“快活死”、“西南风紧”、“吹送来也”、“抱”、“瓦窑”、“将”(《翩翩》),“醋娘子要食杨梅也”(《莲香》)、“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连城》)、“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青梅》)、“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荷花三娘子》)、“谁家郎罢被汝呼!”(《邵女》)、“侬也凉凉去”(《镜听》)、“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陈锡九》)等。除了《聊斋志异》,这样的特色语言在同时或前后的作品中,都很难见到。

诗人和小说家不能光盯着前人的经典作品,还要时刻想着鲜活生动的百姓大众。

 

17. 

刘勰在《文心雕龙·物色》中说:“然屈平所以能洞鉴《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意思就是说,屈原之所以能够洞察《诗经·国风》和楚国民间《骚》体诗歌的情韵,成为伟大的诗人,是因为得到了壮丽山河秀美景色的帮助。我们想一想,如果没有浩瀚的洞庭湖,怎会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样被称为描写洞庭湖的最美的诗句出现?如果没有漫山遍野的橘子树,怎会有“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这样自然景色之美和人格高尚之美完美结合的诗句出现?

“文章得江山之助”,是至理名言。如果没有长江的雄浑和长安的博大,就没有杜甫的《秋兴八首》;如果没有庐山的云雾缭绕和山岭纵横,就没有苏轼的《题西林壁》;如果没有乡村里那低矮的茅檐和青青的莲蓬,就不会有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江山也要文人捧”。

1935年夏天某日,细雨绵绵,郁达夫在杭州楼外楼凭栏眺望西湖,酒酣耳热,诗兴大发,写下一首有名的诗作《乙亥夏日楼外楼坐雨》:“楼外楼头雨似酥,淡妆西子比西湖。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苏。”西湖旁边本来是没有什么楼外楼的,因了林升《题临安邸》中那句“山外青山楼外楼”,人们就造起了“楼外楼”这么一座楼观。西湖本来就是风景名胜之地,但是因了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那首诗,西湖是更加远近闻名了。多少人在西湖大堤上种过柳树,可都没有留下名来,因为苏轼是伟大的文人,所以他种的柳树人们至今还记得。

江山和文人是一对亲密的情人。只是现在“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文人少了,每天只坐在电脑前敲字挣钱,江山是不会助成你的锦绣文章的。

 

18. 

天底下最大的富翁应该是皇帝。但是皇帝的富贵,一般老百姓是见不到的。虽然见不到,大胆想想、夸张说说,倒也不算犯法。《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中有一则朱红眉批云:“近闻一俗笑语云:一庄农人进京,回家众人问曰:‘你进京去,可见些个世面否?’庄人曰:‘连皇帝老爷都见了。’众罕然问曰:‘皇帝如何景况?’庄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宝,右手拿一银元宝,马上捎着一口袋人参,行动人参不离口。一时要屙屎了,连擦屁股都用的是鹅黄缎子,所以京中掏茅厕的人都富贵无比。’”手中拿的是元宝,口中吃的是人参,擦屁股用的是鹅黄缎子,这应该是老百姓所能想象出来的最富最富的富翁了。

因为皇帝用缎子擦屁股,所以京城里掏茅厕的人都是富翁。尽管是名贵的鹅黄缎子,一经皇帝的屁股用过,断不能像百姓家孩子用过的褯子一般洗洗再用。这些一次性用过的缎子,被打扫厕所的人捡去,洗净晾干,或用或卖或供人收藏,自然会成为富翁。就像今天收矿泉水瓶子和废旧报纸的人,虽然辛苦,也不够卫生,据说挣钱却比我这个小大学里的老教授还多。

旧时的皇帝用缎子擦屁股,百姓无此条件,连纸都用不起,只好用瓦片子、竹批子瞎凑合。现代的百姓倒是用上了纸,可一旦忘了拿,却也非常尴尬。阿城有一个很短的小说叫《厕所》。写老吴去上公共厕所,见八个坑上已经蹲了四个人。大家都蹲着聊天,就是不走。后来又来了第五个,蹲下继续聊天。原来大家都没带手纸。等了近一个小时,没有带手纸的进来,老吴却提上裤子走了,原来他已经晾干了。

皇帝和百姓都上厕所,若想不上厕所,除非是天上的仙人。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仙人上厕所的有关文字。

 

19. 

暑假里酷热难当,曾捉名初中生来消夏解闷。我给他题目,改写温庭筠的名词《望江南》。每天写两个小时,写了五天,有一千五百字。学生的作文已经拿走,具体内容我已大部忘却。仅就记忆,来说说明读书和作文的关系。

初中生面对题目,自己的头皮搔了无数遍,文章的头皮仍不见毫毛。我就找出《山海经》,让他听一个遥远的《精卫填海》故事:“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文言文他听不懂,我翻译给他听:“有一座山叫发鸠山,山上长了很多柘树,柘树上有一种鸟,鸟的形状像乌鸦……”我问:“在写作方法上,你听出了什么?”他搔头,继之以摇头。

我就再到书架上找来沈从文的《边城》,把第一段指给他看:“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我再问:“与《精卫填海》有何相同?”他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我就再到书架上抓来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翻出第一篇《道士塔》让他细看:“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塔呈圆形,状近葫芦,外敷白色。从几座坍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泥塑成,基座垒以青砖……”

我又问:“与《精卫填海》、《边城》有何相同?”这次他笑了,说:“用顶针格式,按空间顺序来写。”我大笑:“好,你开始写吧。”于是,提笔写了起来。

 

20.叠音词

我让一位初中生改写温庭筠的《望江南》。

《望江南》原词是:“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五句话,写了五个场景,每个场景之间,似有联系而又不十分密切。比如“梳洗罢”与“独倚望江楼”,这“梳洗”和“独倚”,肯定不在一个地方,词人省略了主人公空间行动的过程。在词,应该也必须如此,在文却不然,要补写出这一过程,读者才觉合情合理。我就启发他用简短的语言完成这一补缀。他琢磨有顷,提笔写道:“天空一碧万顷,风暖煦地吹着,江水清澈见底。这时,她来到了望江楼。”说实在的,这已经是不错的文字了。我一番表扬过后,说:“先别急着写,听听这段朗诵再说。”就打开电脑,搜到陈铎朗诵的余光中的那篇名文《听听那冷雨》,让他听:

“惊蛰一过,春寒加剧。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有把伞撑着。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听完这第一段,我问:“有何感受?”他摇头。我再问:“声音上?”他说:“好听。”“为何好听?”他考虑一番,终于说:“叠音词特多。”我说:“是啊,叠音词多,文章的音乐性就强。”于是,他那段文字就变成了:“天蓝蓝,水清清,风暖暖。暖暖清清蓝蓝间,她来到望江楼畔。”

写作如同弹钢琴,要一笔一画,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练,来不得半点马虎。如果只是欣赏和消闲,读书快一点、乱一点都没关系。如想通过读书学习写作,非得像张爱玲读《红楼梦》那样,把“一个字看得有笆斗大”不可,包括它的形体和声音。

 

21. 

一位高中生写一篇文章,其中三个人物,是高中同学,都有所成就:“一个是白衣天使,一个有儒雅之风,一个东涂西抹赚钱。”我问:“我看不清他们的身份。”他说:“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教师,一个是画家。”“男的女的?”“都是男的。”我说:“请查一下词典,看‘白衣天使’什么意思?”

“白衣天使”的释义是:“对医护人员的美称。多指护士……”我就说:“医生有男有女,护士也有男有女。但在我国以前和目前,护士多为女性。所以,用‘白衣天使’指男性医生,易让人理解成女性护士。故换一种说法最好。”他灵光一闪,说:“要不,用‘华佗再世’!”我说:“好!但这一句用了‘华佗再世’,下一句就不能用‘有儒雅之风’。”他不明白。我就说:“下一句用‘诸葛重生’还勉强凑合。”他还是不明白。我说:“下一句用了‘诸葛重生’,下下一句也得改。”他仍然不明白。我说:“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吧。”

我说:“你用了‘华佗再世’,就得找一个与之对等的人来指称教师。和华佗同时的人谁最儒雅呢?当然是诸葛亮。诸葛亮的口才和风度,是教师应该具备的。那用谁来指称画家呢?你学过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该记得‘江山如画’这一句。江山怎么如画?对,‘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既然有了这个‘画’字,那和画家就挂上了钩。再说,苏轼写的不正是华佗、诸葛亮时的三国往事吗?在时间上不是对等的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一句终于定稿为:“一个是华佗再世,一个是诸葛重生,一个整天东涂西抹一些‘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这样,华佗、诸葛、乱石等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完足的循环系统,在意境上就不会有零乱之感了。

 

22. 

    数年前,老友继训先生出版文集《红黑变奏》,我佛头着粪,给他写了一篇序言。最后一段我是这样说的:

“文章亦如书画,讲究的是浑然天成,不假雕饰。我们看沈尹默先生的行楷字,看张大千先生的泼彩画,乍睹似乎无甚奥妙,平平实实、糊糊涂涂。可是仔细看,再仔细看,看熟了,看惯了,虽然还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若是和别家一比,也觉出了沈字张画的与众不同、百年不遇,越看越妩媚,越看越弥满。可是,若想从沈字中拿出一笔,从张画中取来一寸,进行观摩,尽管他们都是绝世风华的大家,恐怕也显不出多少与众不同之处。继训兄的文章,如巨斧开山,似大帚扫叶,字字铿铿锵锵,句句落地生痕,偷不得半点懒,来不得一分虚。其文字看似朴朴素素,带着文峰山松柏的气息,但是却不乏丰腴的内涵,犹如柳泉畔那饱满的串串柳眼,顾盼有情。”

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中评价陶渊明说:“我以为他是中国最伟大的文学家,文学境界最高,翻译成法文,瓦莱里拜倒:这种朴素,是大富翁的朴素。”

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样的句子,让那些风流自赏的三河少年看来,大概离顺口溜没有多远;但若让气韵沉雄的幽燕老将看来,这却顶得上意味绵长的陈年老酒,去掉了烟火刺冲和辛辣猛烈,剩下的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欣赏的美妙意境。

唯大英雄能本色,唯大富翁能朴素。本色朴素到极点,最好的滋味也就出来了。正如最佳的菜肴不是山珍海味,而往往是僧家佛寺的一碗白菜豆腐汤。

 

23. 

    要写短篇小说,可写的内容很多,蒲松龄为何单单选择了“谈鬼”?

蒲松龄既在《途中》诗里说“途中寂寞姑言鬼”,又在《感愤》诗里说“新闻总入夷坚志”,还在《寄孙树百》诗中说“怀人中夜悲天问,又复高歌续楚词”。在南游途中,夜宿沂州逆旅,得读狐鬼故事《桑生传》,成《莲香》;在《巧娘》的结尾说“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点明故事得自高邮。蒲松龄三十一岁时的这次宝应、高邮之旅,充满了诡异神秘色彩,似乎是他产生“搜神”、“谈鬼”文化趣味的重要契机。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还说:“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说父亲:“自析箸,薄产不足自给,故岁岁游学,无暇治举子业。” 蒲松龄自二十四五岁与兄弟分家析箸,就开始了常年在外的设帐授徒生活,一直到七十岁撤帐回家,数十年里,他连自己的举业都不能全力以赴,哪里还有闲暇撰写鬼狐故事?所以,他说的“子夜荧荧,灯昏欲蕊”应该是其夜间写作生活的真实写照。设想,在身不由己地忙碌完了一个个白昼之后,独自待在萧瑟的寒斋里,构建自己能想到但却很难看到成功的名山事业。张目四望,到处是黑漆漆的夜色,低头沉思,案上是冷如冰霜的纸砚,胸中笔端所呈现的都是暗中出没、差堪慰情的鬼鬼狐狐。这种常态的夜间写作环境,也有助于其“搜神”、“谈鬼”文化趣味的形成。

蒲松龄选择异于常人的“搜神”、“谈鬼”的文学趣味,他从三十来岁开始撰写《聊斋志异》,坚持到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六十八岁后创作《夏雪》和《化男》,完全可以说他对“搜神”、“谈鬼”的喜好是“年既老而不衰”。

 

24. 

《聊斋志异》写了很多狐女。

先看一个半人半狐的狐女。《婴宁》中的婴宁,其父是人,其母是狐。当她住在丛花乱树的山村里落里时,她体现得更多的是狐女的性格。她爱花喜笑、上树贪玩,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当王子服揉捏她的手腕时,她竟反应过于敏感,笑得“倚树不能行”;当王子服向她示以夫妻之爱时,她竟反应过于迟钝,说:“我不惯与生人睡。”和王子服婚配后,她人的社会性的一面逐渐占了上风。惩治西人子,她看到了人性的龌龊;合葬父母亲,她显露了人性的贤孝。

《聊斋志异》中更多的是那些狐身人形的纯粹的狐女。早期作品中,蒲松龄还让这些狐女露一露真身,使读者看清她们的本来面目,如《青凤》中的青凤、《莲香》中的莲香。随着审美取向的雅化和创作手法的圆熟,在以后的小说中,蒲松龄就很少让美丽多情的狐女显露其动物性的身体特征了。尽管她们仍然具有超越常人的各种能力,但其整体趋向却是向着人性的主旋律靠拢。

《娇娜》中的娇娜,她不但为孔雪笠治病疗疮,还为报答救命之恩,将自己修炼多年的红丸金丹吐入孔生腹中。《红玉》中的红玉,赠送冯相如白金四十两,使其娶得光艳妻室,在冯相如家遭横难妻死儿抛之时,她为其育儿操作振兴家门。她俩都是有义烈情怀的狐女。再如《辛十四娘》中的辛十四娘,她不但爱美成癖,而且心思缜密屡救丈夫于危难。《小翠》中的小翠,她不仅治好了丈夫的痴病,还频出巧计为公公除去政敌。她俩都有着非同常人的智谋韬略。

这些狐女都具有人的美丽、深情和智慧,体现了蒲松龄对美的思念、情的向往、智的热爱。

 

25. 

我们从小到大到老几十年,都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想想上学前妈妈的叮嘱声、课堂上老师的诵读声、恋爱时情人的咕哝声……这些或情深意长、或铿锵悦耳、或动人心旌……的声音,都曾经在我们耳鼓上划下或深或浅、或浓或淡、或大或小的痕迹。但是现今,这些声音,有的已不在我们身边,有的已不在我们耳畔,有的已不入我们心胸……只有一种声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不用花费分毫金钱,不用浪费分秒时间,不用耗费毫克精力……每天都在你的周围不间断地、此起彼伏地、婉转有致地……响起。

汪曾祺先生早年有一篇很短的小说《职业》,在《职业》中他说,昆明的巷子里常有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走过。所卖皆平常食物,除了油条大饼豆菜包子之外便是那种椒盐饼子跟西洋糕。早晨或黄昏,你听他们叫:

“椒盐饼——子西洋糕……”

若是谱出来,其音调是:

so so la —— la so mi ruai

有一个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十一二岁的孩子,吆喝得特别好听,于是文林街上就有孩子跟他学。尽管跟他学,却只是模仿他的声调,另外填上新词:

        “捏着鼻——子吹洋号!”

有一天,这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孩子跟老板请了假,到他姥姥家去赴生日宴会,走进一条深巷中,看看前后无人,就大声吆喝了一声:

        “捏着鼻——子吹洋号!”

听自己声音像从一团线上抽一段似的抽出来,又轻轻地来了一句:

    “捏着鼻——子吹洋号……”

我听叫卖声听了半世纪,没想到最美的吆喝声不在大街小巷、房前楼后、远郊近城……竟在六七十年前汪曾祺先生一篇短短文字的字里行间。

 

26. 

汪曾祺先生的小说《职业》中,走街串巷的那个孩子,卖的是“椒盐饼子西洋糕”。他的吆喝声柔美极了,赚人鼻酸。这是民国时候昆明人的吆喝声,在清朝乾隆年间,还有一个北京孩子的吆喝声,堪称凄美,能让人落泪。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云,乾隆庚午,官库里丢失了玉器,官府展开调查。有一个叫常明的,在接受审问时,突然用儿童的声音说:“玉器不是我偷的,人却真是我杀的,我就是所杀之人的鬼魂。”审问的官员大吃一惊,就把他移送到了刑部。在刑部大堂上,鬼魂说:“我叫二格,十四岁,家在海淀。我父亲叫李星望。前年的正月十五,常明领我去看灯回来,夜深人静,常明戏调我,我极力撑拒,并说回家告诉父亲。常明就用衣带勒死我,埋在河岸上了。”

这里的李二格是个男孩,大概长得很俊美,常明调戏他是犯了龙阳之兴,也就是我们现代人所说的男性同性恋。《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书中,对此类事情多有描写。《红楼梦》第九回学童们说“贴的好烧饼”、“亲嘴摸屁股”等等,说的就是这等事。第四十七回写“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其中“调情”二字,和《笔记》中二格所说的“戏调”是一个意思。可惜的是,李二格没有柳湘莲的武艺,非但不能苦打常明,还被常明杀死了。

在刑部,面对提审官,常明的身体一会儿替二格说话,一会替自己说话,几个回合下来,就把案情辨明了。李二格所操的职业,是在大街小巷卖糕。常明伏法斩首之日,李二格的鬼魂异常欢喜,忽高唱“卖糕”一声。他的父亲流着眼泪说:“我已经好久听不到了,和活着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汪曾祺和纪晓岚都是短篇小说的魔术师,一声吆喝就把读者的魂儿叫走了。

 

27. 

《聊斋志异·莲香》中,桑晓读书红花埠,狐女莲香和鬼女李氏都来示好,与桑晓爱得相当投入。鬼女李氏“已死春蚕,遗丝未尽”,终因阴气太盛而几乎害桑晓丧命。莲香历尽艰辛,用三个月的时间采药三山,挽救了桑晓的生命。爱情是排他的,在桑晓、莲香、李氏的爱情纠葛中,莲香曾有一句名言说李氏:“醋娘子要食杨梅也。”

吃醋是女人的天性。《莲香》这篇小说开创了《聊斋志异》中“双美一夫”共效英皇的典型模式。在蒲松龄时代,一妻一妾甚至妻妾成群的婚姻现象普遍存在,他看出了妻妾之间的矛盾、斗争——严重的醋意——给家庭生活带来的破坏和给男子身心带来的伤害,在小说中就让“双美”平分秋色、和平共处。这种想法在现在看来不免封建迂腐,但在彼时的历史环境中却透露了不少知识分子对幸福婚姻的理解和向往。这是对封建婚姻制度中一夫多妻制的妥协,同时也是对这种不合理制度的理想化调节。在一夫一妻制还没有形成社会共识的历史中,承认美好融洽的妻妾关系,也就是对理想婚姻爱情的赞美和歌颂。

此类小说还有《青梅》《巧娘》《连城》《小谢》《嫦娥》等。这些“双美图”,都不能简单地视为蒲松龄封建意识的反映。其实,蒲松龄解决不了的矛盾,曹雪芹也没能解决。他通过贾政等的婚姻状况,看出了妻妾制度的弊端,但是在贾宝玉的婚姻问题上,是选宝姐姐还是选林妹妹,还是走“双美一夫”的旧路子,他实在拿不定主意,所以《红楼梦》未完,不解决问题成了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吃醋却不是女人的专利。看看《红楼梦》第九回那群大闹学堂的学童吧,他们还是懵懂孩子,就一个个都像装满陈年老醋的的醋坛子了。

 

28.倦绣图

明人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清人蒲松龄在一个“情”字上不但步武前贤,而且后来居上。

《连城》中,连城出刺绣“倦绣图”征婚,乔生献诗二首赞美连城的人美艺工,连城赠送乔生金钱资助他读书向上,两人成了梦中的知己。连城的父亲嫌贫爱富,将连城许于盐商之子王化成。连城抑郁而成肺病,乔生割“心头肉”治愈其病。乔生路遇连城,连城冲他“秋波转顾,启齿嫣然”,两人成为真正的知己。但连城“前症又作,数月寻死”,乔生前去吊唁,“一痛而绝”。两人死后,在冥中相见,得友人之助重返人间。但又为王化成所阻,仍然不能缔结连理。乔生“愤懑欲死”,连城“惟乞速死”,这才死中求活,终于如愿以偿。

与此相类的还有《阿宝》中的孙子楚和阿宝。孙子楚爱上了阿宝,先是以斧自断枝指几乎死去,再是魂灵出窍随阿宝而去,后来又魂化鹦鹉依偎阿宝膝盖床铺间,经过许多周折才好不容易结为夫妻。可是孙子楚得消渴病而死,阿宝也不愿独活自经而死。阿宝的至真深情感动了冥王,让孙子楚回到人间与阿宝共享欢乐。

《水莽草》中,女鬼寇三娘为找替身用水莽草害死祝生,祝生死后,追回已投胎托生的寇三娘,两情相悦,结为冥中伉俪,并愿终生为鬼侍奉母亲,不愿寻找替身害死别人。这是一篇因为求生结恨而死、因为结恨转而相爱、终因相爱不愿求生的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它已超出了单纯的男女爱情,进而上升延展到母子间的殷殷亲情和对他人生命的深切关情。

 

29. 

除了为情生死的青年男女,《聊斋志异》还展示了更多为情生死的青年女子。像《聂小倩》中的聂小倩,《连琐》中的连琐,《伍秋月》中的伍秋月,《白秋练》中的白秋练,《莲香》中的狐女莲香和鬼女李氏等。为了爱情“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真可谓“生生死死随人愿”。

当然,还有“花花草草由人恋”。在《香玉》中,黄生在崂山下清宫爱上了白牡丹花神香玉,不幸白牡丹花为即墨蓝氏掘移而去,萎悴而死。黄生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哭泣,白牡丹花死而复萌。后来黄生抛家舍业住到下清宫,死后埋在牡丹花旁,也成了一棵不开花的牡丹。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这和汤显祖的念念不忘一个“情”字,正是一脉相承。

人之所以为人,除了肉体的生死之外更重要的还是精神的闪烁,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苌弘化碧”、“杜鹃啼血”的传说。在蒲松龄看来,人的精神世界里最为珍贵的成分应是男女之间的爱情,生死和爱情比起来就显得是从属而非主体了。这也正符合金人元好问《迈陂塘》词所云:“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蒲松龄俯察社会上的男女恋情,仰思宇宙间的生死哲理,写出一大串“直教生死相许”的爱情小说,站在汤显祖身后继续呼喊:“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明代才女冯小青读罢《牡丹亭》写下一首绝句:“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她没有读到《聊斋志异》中这许许多多花花草草和生生死死,如能读到的话,不知又要伤心几回呢。

 

30. 

不记得海明威(?)在那本书里说过了,如果作者在小说的开头写到墙上挂着一支枪,那最后一定有人会拿下这支枪,并把它打响。

美国人弗朗西斯·麦康伯和妻子玛格丽特,到非洲肯尼亚的牧场去打猎,为他们陪猎的是当地猎手白人红脸的罗伯特·威尔逊。第一场打猎当中,他们把一头老狮子打伤,狮子流着血钻进了灌木丛。等狮子的血差不多流尽死掉了,他们冲进灌木丛寻找死狮子。谁知狮子还没有死,还在等着他们报仇雪恨。狮子用最后的力气猛冲过来,把麦康伯吓得掉头就窜。威尔逊沉着应战,卡—拉——轰!把狮子真的打死了。

第二场打猎是打野牛。麦康伯在打狮子中出了洋相,夜里老婆又给他带了绿帽子,他又羞又怒,在打野牛的过程中表现得异常勇敢。在他和威尔逊的枪声中,三头野牛相继倒下。没想到其中一头并没有死去,他们把一支枪留给玛格丽特,就提着自己的枪进灌木丛寻找那头野牛了。野牛朝麦康伯冲来,麦康伯无所畏惧,在野牛冲到眼前时沉着打死了它。同时他也突然感到一道炙热耀眼的闪光在他头脑里炸开,他的妻子想替他解围却打中了他的头颅。这是《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的故事梗概。

《水浒传》写武松打虎。武松从柴进庄上“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金圣叹一路跟随不舍,一一点数着梢棒出现的次数。到第十五次写梢棒时,武松就一棒照着老虎劈将下来;到第十六次写梢棒时,老虎没打着,武松手里却只有半截梢棒了;到十八次写梢棒时,就只落得用棒橛子打死老虎了。

枪最后响了,打死的是人;棒抡起来了,打折的是树枝。不管打着什么,都打出了锦心绣口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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