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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南游诗意象索隐
2016-11-01 15:50 王光福 

 意象的存在离不开具体的文学样式,也离不开作者生存的特定时空形式。在什么样的时空存在中,用什么样的文学样式,创造了怎样的意象,往往透露着作者的心曲和心史。尽管作品不是作者的自传,但研究作者的经历——特别是心路里程——却无法绕过其作品。   

    蒲松龄的经历极为简单,除应孙蕙之邀到宝应、高邮做幕一年外,终生足迹没出山东。可,就这一年,不仅开拓了他小说创作的思路,使他亮出了不少成功的篇什,——但由于小说体裁,特别是鬼狐故事的限制,从中,我们不易看出他彼时彼地的具体心情,——而且使他托出了近百首诗,通过行迹,透过所见所闻,坦露了自己的心迹。让我们有可能由他的耳目进入他的心扉,看一看他在想什么,是怎么想的。

    从康熙九年(1670)仲秋辞家南游,到康熙十年(1671)仲秋辞幕北归抵家,整整一年。这是蒲松龄一生中作诗最多的一年。除去南北风烟不同等,开启了他的诗思之外,还有没有更深层的原因刺激着他的诗兴呢?有,就是他的特殊心情。意念要通过意象才能很好地表达,因此,要研究蒲松龄的心路,首先得研究诗中的意象。 

 

   

   

《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依依,尽杨柳之貌。”“依依”何貌?以物视之,枝条柔弱,,随风摇曳;以人视之,情思缠绵,似有依恋。所以,杨柳有惜别之义。又,我国修辞,有“谐音”一格,“柳”音谐“留”。因此,杨柳又有挽留之义。有此二谊,到汉代,便形成了折柳送别的风俗。《三辅黄图·桥}:“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折柳赠别。”故而,杨柳就和离情产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1)“瑟瑟晚风吹落木,萧萧衰柳怨行人。”(《寄家》其一)

   

    瑟瑟的晚风,吹打着秋日的树木,枯枝败叶纷纷下落。春生秋凋,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人世不比自然,为什么非得在秋天离开故乡、亲人远行呢?诗人南游,主要是为生活所迫。衰柳只知道秋天该“留”,而不懂其不能不“行”,埋怨他;其实,这是蒲松龄无奈的自怨,他在对亲人诉说苦衷呢。

  

     (2)“驿路新栽彭泽柳,天涯分饭首阳薇。”(《湖上早饭,得肥字》)

   

    晋陶渊明叹息着“吾不能为五斗米,拳拳事乡里小人邪!”辞官归隐。而今,蒲松龄为生活计,却与陶背道而驰,代人歌哭,其情何堪?陶渊明六十二岁时作《乞食》诗,而蒲松龄在三十一岁时就浪迹天涯,与人“分饭”,求人赐食,其意何忍?看到新栽的柳树,想到“五柳先生”的“归去来兮”;看到驿路,想到自己的不归而“留”,心情是如何的忧苦啊!

   

    (3)“浪迹十年湖海梦,频教杨柳绾离愁。”(《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其一)

   

蒲松龄十九岁即以县、府、道三第一中秀才,受知于学政施闰章。第二年,结郢中诗社,“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豪襟胸次不亚于当年的陈登,而蹉跎十余年,一无所成,只能抛家为僚。刘禹锡《柳枝词》:“长安陌上无穷树,只有垂杨绾别离。”蒲松龄长予蒲箬《柳泉公行述》:“先父天性慧,……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然自析箸,薄产不足自给,故岁岁游学,无暇治举子业。”这说明,蒲松龄自二十余岁;就四处坐馆谋生,而耽误了仕途的发展⑦。十余年间,为糊口而奔波,每年都见杨柳,每年都有离愁;每年的离愁都屡次缠向柳丝,但柳丝又如何绾得住呢?今年更好,身在千里之外,只好痛苦无奈地再把离愁系向杨柳了。

  

     (4)“过眼离愁空柳色,伤心往迹但桃花。”(《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其二)

   

    这里,“空”与“但”对举,作“只、仅”讲,亦即“全、尽”义。如杜甫《塞芦子》:

  “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因为离愁别恨,所以全眼都呈柳色,柳色倍添离愁;因为伤心往事,所以满目皆为桃花,桃花更加伤心。刘希夷《公子行》:“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花断肠花。”正所谓“境由心造,情由境生”。蒲松龄因伤心怀人而想到断肠花,故桃花也仿佛是断肠花了,正与刘希夷为千年知音

  

    5)“隔年恨别看春树,往事伤心挂晚钟。”(《夜发维扬》)

 

     春树,杨柳也,春天最著特色之树。蒲松龄于去年秋到宝应,到今年春作此诗,故云

  “隔年”。“春树”出自杜甫《春日忆李白》:“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唐玄宗天宝三年初夏,杜甫与李白在洛阳初识,随后一同游梁、宋。分手后,于第二年初秋,二人在兖州重会。不久,李赴江东(江浙一带),杜去渭北(长安二带),此后二人再没见面。但由此建立起来的伟大友情却历久弥深。天宝五年或六年春,杜甫在长安怀念李白,作了此诗。此二句有时间有地点,又暗喻着两人的景况。杜甫“留”居长安,像树长在地上,不动,故言“春天树”;李白漂泊江东,像云浮在空中,动,故言“日暮云”,不言怀念而怀念之情自在言中。蒲松龄此时,也在当年李白漫游过的地方漫游,家乡的亲友,郢中诗社的诗友虽不在渭北,却在北方,写此诗时又正值日暮时分,此情此景,他怎能不想到李杜的友情?怎能不想到自己与诗友的友情?“隔年恨别看春树”,不言“日暮云”而“日暮云”自在,此为古人用典之一法。蒲松龄遥望北方之时,北方的友人正在眺望南天;蒲松龄思念北方,看到的只是蓊蓊郁郁如烟的“杨柳”,友人思念南国,看到的只是飘飘荡荡似絮的浮云。“杨柳”、“浮云”无情之物,也仿佛着上了浓浓的离愁别恨。“往事伤心挂晚钟”,挂者,挂念也。孟浩然《晚泊浔阳望香炉峰》:“东林不可见,日暮空闻钟。”听到钟声,孟浩然想到了东晋时白莲社的盛况。蒲松龄听到江岸的钟声,想到了孟浩然,想到了白莲社,想到了自己的郢中诗社。挂念朋友,却不能相见,也只好托春天的杨柳代传其情了

    写到“杨柳”的诗句还有:

   

    (6)“离亭怨别垂杨绿,霁影当窗返照红。”(《寒食阴雨,有怀刘孔集》)

    (7)“射阳湖畔柳如萦,荷粉凋残露几层。”(《堤上作》其二)

  

     顺带说一下,自从桓温攀柳叹息后,柳树又成了慨叹时光易逝而无所成就之人的抒

  情媒介。蒲松龄“岁岁游学”,游幕,闱战不获,故而亦有此感。

   

    (8)“可叹金城柳,参差已十围!”(《旅思》)    ·

    (9)“十围杨柳连朝发,千里星河此夜同。”(《寒食阴雨,有怀刘孔集》其三)

   

鸿    (附燕)

   

    鸿雁,分布于西伯利亚到堪察加一带。在我国境内的东北北部和内蒙古东部一带繁殖。在长江下游及稍南地区越冬。由于雁是候鸟,每年秋寒而南,春温而北,就像迁徙作客一般。因此,《礼记·月令》讲到孟春之月的物候时说“鸿雁来”,到北方是归家;而讲到季秋之月的物候时则说“鸿雁来宾”,说它是从北方到南方去客居的。所以,鸿雁就和游客、思归等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又由于著名的鸿雁传书的故事,所以,鸿雁又和遥传情意、寄托相思的书信发生了关系。

  

     (1)“雁足帛书何所寄?布帆无恙旅愁新。”(《寄家》其一)

  

     蒲松龄到宝应不久,就给家乡淄川的亲人写信了。信中写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或不仅仅是这二首诗。因这两首诗写得颇为凄苦,如“憔悴”、“病骨”、“魂断”等语,从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口中说出,会给亲人一种怎样的感觉呢?除了带给亲人苦思焦虑,还能带给什么?所以,我们说这两首诗虽是以《寄家》名之,却只是当时心情的记录,而非信的具体内容。这一联诗,也恰能证明这一点。“雁足帛书何所寄?”这是问:“家书应写些什么内容呢?”“布帆无恙旅愁新”,这是答:“就写一路平安,只是有点想家”吧。苦涩之中,微带幽默,表现了一种“欲说还休”,的痛苦矛盾心情。“布帆无恙旅愁新”原本作“个中唯有泪沾巾”。比较一下这两句,可看出二者的情感差距是很大的。也许蒲松龄也感觉到了上文所说的原因,才改成现在的样子的吧。

 

      

     (2)“春归远陌莺花外,心在寒空雁影边。翘首乡关何处是?渔歌声断水云天。”(《射阳湖》其一)

   

莺,旧指黄鹂,又名黄莺、黄鸟、鸧鶊,是一种候鸟。冬天栖息于马来西亚、印度和斯里兰卡等地,春日始来我国,所以古人常以莺鸣莺舞指春天的景象,也以莺残声稀指春天的归去⑦。又因为古人常以“莺谷”比喻人未显达时的处境,以“莺迁”比喻人升迁得官,所以,莺仿佛又和仕途官运有了微妙的沟通。还因为古人咏莺多不离“柳”,所以,提到“莺”,有时暗含着“柳”。还因为莺啼恰在春时,莺残适值花落,易引起人们的忧愁,所以,“莺”又和春愁易老、韶光不再有牵连;因着这些,加以“花”也是春天的象征,所以“莺花”连用,其意蕴就更加丰厚了。蒲松龄有了这样复杂的心情,“心在寒空雁影边”就不难理解了。春天已向北而“归”,自己却不能随春而回,可以人而不如春乎?只能把相思寄托雁身,让其带回故乡了。亦即薛道衡《人日思归》“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之意。这是一层。《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此时,蒲松龄是否由鸿雁而想到了鸿鹄呢④?“心在寒空雁影边”,仔细涵泳,觉得极有可能。清代科举制度,乡试在各省省城举行,三年考试一次,一般在子、卯、午、酉年举行,考期多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蒲松龄在康熙五年丙午(1666)二十七岁时与张笃庆同入山东“秋闱”,皆铩羽而归。前年(己酉)的科场,不知为何没去。明年(壬子)又值乡试年,是长期在此“代人歌哭”,还是回家复习应举?是作幕下的“燕雀”,还是作一飞冲天的“鸿鹄”?作为终生挚迷仕宦的蒲松龄,怎能不考虑呢?这又是一层。有此二层,“翘首乡关何处是”的“乡关”,就不仅仅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淄川了。古代士子,极重“出身”,没有“出身”,不得为官。而在蒲松龄的时代,只有考中了举人,才有做官的资格。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士子把这第二“出身”看得倒比第一的家庭出身重要。没有“出身”,就仿佛心灵没有归宿,没有“家”;没有“出身”,自己永远是仕途上的游客,永远到不了“家”。明白了这点,方不负为松龄诗的好读者。

    

    (3)“归鸿尚忆南征路,病鹤难消北海心。”(《客署作》)

   

    因鹤有羽毛洁白、舞姿优雅、品格高标等特点,所以深得雅人之深致。孙蕙的书斋名为“鹤轩”,衙中之亭名为“鹤亭”,就是这个原因。但无独有偶,鹤正好也是一种候鸟。夏季繁殖于黑龙江流域,这当然应是故乡了;冬季迁徙至长江下游,这恐怕就有作客的意味了。蒲松龄看到孙蕙所养之鹤,怎能不启动了故乡之思,怎能不“惆怅东风思不禁”(同首)呢?同时,鹤又理想高远,不同凡鸟;向往自由,大有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之概。孙蕙尽管好鹤,却未必想到这些,但蒲松龄不但想到了,而且感同身受。他要“回家”,他要直上青云,他不屑与“群鸡”为伍。尽管孙蕙“尊前结客散黄金”(同首),大有孔北海(融)“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豪情胜概,但蒲松龄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舞于客前的病鹤。鸿雁去年秋天同自己一块儿南来,现在雁已归而鹤犹病,可以鹤而不如雁乎!怪不得时序虽然转暖,而蒲松龄的心情却像“冷雨”般“凄凉

    另外说到“雁”的诗句还有:

  

(4)“西风策策雁声残,酌酒挑灯兴未阑阖。”(《闻孙树百以河工忤大僚》)

    (5)“相思昨夜雨,秋风送雁群。”(《离别曲》其二)

  

    燕子,是一种候鸟。据观察,它们每年秋季飞离我国,来年新春二月从东南亚一带飞回。中经广东,三月初到达长江中下游地区,四月初飞抵黄河流域,同月底,北方各地就都能见到它们的倩影了,此时,正值春回北国大地之时。燕子辨识故地的能力很强,飞返故地后,多能寻找到上年落户的人家,在旧巢或者在原处重筑新巢居住。据说,老燕回巢率竟高达47%以上,即使是头年出生的雏燕,回归率也高达 16%左右,所以,古人有“燕子还来寻旧垒”之说。雌雄燕子之间的性爱也是专一的,配偶一经择定,决不轻易另择新欢。所以古人多咏双燕,因此,蒲松龄咏燕,不但有思乡念家之感,还有挂怀妻子之心。在潜意识里,这后者恐怕更起作用哩。

  

    (6)“花落已惊新岁月,燕归犹识旧山河。”(《早春》)

    (7)“渔舟闲傍蓼滩系,燕子斜依藕叶飞。”(《漫兴》)

  

   

    古代,通讯极不发达,所以有“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恨词。没法见面和交流,只能找一个双方都能见到的具有灵性的中间站来代传心声。“隔千里兮共明月”,“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月亮。所以,李白云:“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他们怀念亲朋。李白又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至今天,海峡那边的彭邦桢还在唱着:“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低头看水里,抬头看天上,看月亮,思故乡……”。他们永恋故乡。故乡有亲朋,亲朋在故乡;何以达我意,托情与月光。

 

    (1)“对月勿怀乡,月是故乡月。月月入我怀,身宁分吴越?照水磷磷光,掬之随手没。可望不可亲,夜白芦花发。” (《对月寄般阳诸朋旧》)

  

  这是蒲松龄在宝应写给家乡朋旧的诗。“对月勿怀乡,月是故乡月。”对月为什么反而不

  怀乡了呢?因为月亮照着宝应,也照着淄川,见月如同见家园。这是反古人之意故作旷达语,是自慰之词。“月月入我怀,身宁分吴越?”王昌龄《送柴侍御》:“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明月每月入我怀,朋友们也随月每月入我怀;明月每月入朋友之怀,我亦随明月每月入朋友之怀。既然两情长久,互相思念,又何分般阳与吴越?“照水磷磷光,掬之随手没。”《古意》:“月光不可掬,霜花不可采。”张九龄《望月怀远》:“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朋旧相隔,无以为赠,还是赠一捧皎洁的月光来表明我的思念吧!但月光又如何捧得住呢?“可望不可亲,夜白芦花发。”在浓凝的抒情之后,一笔跌落,戛然而止。把无限的情思一并隐去,全部付诸朋友的想象。全诗以歌谣体的明快节奏起头,收煞处截断众流。突兀的起结,造成饱满的张力,用语寥寥而情感强烈。

   

    (2)“清天净如拭,明月长似带。北望千重山,身在千里外。”⑩(《登高》)

    (3)“俄倾风定夜迢迢,月桂凄冷霜天高。”(《湖津夜泊》)

    (4)“梦醒帆樯一百里,月明江树密如排。舟中对月拥窗坐,烟舍村楼尽入杯。”①(《扬州夜下》)

(5)“偶邀江月成三客,又踏烟云第几程。”(《舟中独酌》)

 

    (附梅花)

   

    笛,是我国古老的乐器。古笛在汉初失传,至武帝时,丘仲根据羌人制笛之法,截竹为之,名为羌笛,又名长笛。羌笛乐曲有多种,但有三种最关古代诗人之心:《关山月》、《折

杨柳》、《梅花落》。

 

    1)“何人夜半吹湘笛?曲到关山不忍听!”(《早行》)

   

    湘笛,湘妃竹(斑竹)所制之笛。古笛既已失传,今笛皆依羌笛而制,故凡笛,皆可

  日羌笛。亦皆可曰湘笛,蒲松龄闻笛并未见笛,又怎知竹笛有斑无斑?但何以不径言羌笛而曲言湘笛?因湘笛多一层含义。李衍《竹谱详录}卷六:“泪竹生全湘九疑山中……《述

异记》云:‘舜南巡,葬于苍梧,尧二女娥皇、女英泪下沾竹,文悉为之斑。’亦名湘妃竹。”因此,用“湘笛”,就暗含着夫妻相思之意。至于蒲松龄南游,乃生离而非死别,于典不全合,又哪能顾得许多?关山,指《关山月》乐曲,是“伤离别”之曲。这是蒲松龄南游所写的第三首诗。蒲松龄南游伊始,至青石关,“挽辔眺来处,茫茫积翠雾”,身累心安,似颇欣喜。到得写第二首诗时,就“系马斜阳一回首,故园已隔万重山”,思乡之情已超过了王安石的“钟山只隔数重山”了。到得这第三首,即“离愁渐远渐无穷”,“曲到关山不忍听”了。

    

    2)“江城何处吹杨柳?望断关山客梦长。”(《寄家》其二)

   

    “杨柳”,即羌笛所吹的《折杨柳歌》。这原是表达行客离情的歌曲。北朝民歌《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乐行客儿。”此“折杨柳枝”,也来源于折柳送别的古风。唐人诗中常常写到这个曲子如何动人,如何牵动离愁。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刘长卿《听笛歌》:“又吹杨柳激繁音,千里春色伤人心。”诗中“杨柳”、“折柳”,都是指这支曲子。值得注意的是,这支曲子总是与春风分不开,王、李、刘诗无不如是。“春风”、“春色”本应给人快乐,而离别却

又使人“伤心”,正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王维有名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一方面是“青青”的新柳,一方面是离别的“客舍”,也是利用这对矛盾,写出了繁复的思想感情。但此时的蒲松龄,并不在杨柳青青的春天,而是在“桂树丛丛飘晚香”(同首)的秋天,他怎么听到了《折杨柳》的笛声了呢?原来他此时是在“望断关山”后的“客梦长”中。这也是所谓“境由心生”了。同时,在残秋梦想到青春,,是不是也有“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梦中之乐,又一倍增其醒后之哀的特殊效果呢?反正松龄“梦长”未醒,谁又猜得着呢。

  

   3)“池中芳草来春梦,笛里梅花起暮愁。” (《河堤远眺》其一)

  

     蒲松龄为何听到“梅花落”就“起暮愁”呢?朱乾《乐府正义》:“梅花落,春和之候,军土感物怀归,故以为歌。”梅花冬开春落,落而离枝,军士戍守在外,戍而离家。所以“感物怀归”。蒲松龄此时,亦值春候,故而“心中有戚戚焉”。今天,我们对“梅花落”这三字毫不陌生,还因了李白的那首《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梅花在寒冬开放,李白此时是在夏之五月,他听到“梅花落”的笛声,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身为迁客,不禁凛然生寒。这就是诗家所说的“通感”。蒲松龄不是“迁客”,也不在五月,但却同李白一样“不见家”,同李白一样感到了冬天的寒冷。“芳草春梦”用谢灵运梦中见到族弟谢惠连事,除指梦见兄弟外,似乎尚有一义。“池塘生春草”,既是好诗,又与梦相关,此处似指诗思。上联既说“思弟妹”、“重交游”,此联不应挂一漏一。因此,这次蒲松龄不但梦到了自己的兄弟,还梦见了郢中诗社的朋友,“暮愁”当中,既有兄弟之思,亦有诗友之忆。

    此外,写到“羌笛”的还有:

   

    4)“湖风习习入窗牖,开襟鼓楫歌落梅。”(《泛邵伯湖》)   

    5)“无那客心惊折柳,一声长笛泪沾巾。”(《河堤远眺》其二)

    6)“渭城已唱灯火张,唤起老妪炊青菜。”(《瓮口道夜行遇雨》)

  

    梅花,于严寒开放,其花由白色至水红色,皆极淡雅,形美丽不妖,味清醇有韵;其枝干如铁,斗风雪,耐霜寒,品格极高。我国人自古喜梅,以喻君子。王维《杂诗》其二:“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此后,“梅花”也有了思乡的含义。

  

    7)“分赋梅花漾轻桨,片帆风雪到扬州。”(《元宵后与树百赴扬州》)

    8)“岭上寒梅零落尽,徒教春梦满江城!”(《客斋》其一)

   

各种意象的复合

   

    蒲松龄抛家为幕,心情极为复杂。有时千头万绪交织胸中,涌上心间,无以名状,只得以复合意象以出之,正所谓“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因各意象在各单条中已举例论列,此处只举例证,不作分析。

  

1)“瑟瑟晚风吹落木,萧萧衰柳怨行人。……雁足帛书何所寄?布帆无恙旅愁新。” (《寄家》其一)

2)“窗窥明月人千里,魂断西风雁一行。……江城何处吹杨柳?望断关山客梦长。” (《寄家》其二)

    3)“归鸿一字愁中断,浓绿千山雨后肥。驿路新栽彭泽柳,天涯分饭首阳薇。”(《湖上早饭,得肥字》)

    4)“过眼离愁空柳色,伤心往迹但桃花。……徙倚楼船眺平野,水天一色雁行斜。” (《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其二)

    5)“天逐残梅老,心随朔雁飞。……可叹金城柳,参差已十围!”(《旅思》)

    6)“空碧睛霞渺雁阵,孤舟明月系芦花。” (《泰山远眺》)

    7)“扬花春去不胜吹,风雨江湖荡予悲。……狂搔短发征云路,早发离愁到雁时。” (《寒食阴雨,有怀刘孔集》其二)

    8)“独坐屋梁看落月,怜依鸥鹭梦征鸿;十围杨柳连朝发,千里星河此夜同。”(同上其三)

    9)“烟波万里一身遥,湖上春残燕子娇。乡思多因闻雁发,离魂只为看花消。云迷芳草愁中路,月满春城柳外桥。”(《客斋》其二)

    10)“人来春草绿,人去秋柳残。……明月照屋梁,重之夜漫漫。”(《秦邮官署》)

    11)“花落已惊新岁月,燕归犹识旧山河。年随风雪桥边尽,春向江梅枝上多。”(《早

  春》)

    12)“卧病梅花销瘦骨,断肠柳色忆啼莺。”(《三月三日呈孙树百,时得大计邸钞》)

   

    杨柳、鸿雁、燕、明月、羌笛、梅等意象,在一年中,在近百首诗中,出现几十次,接二连三,牵五挂六,联翩而至,纷至沓来。使用频率之高,着实让人惊心动魄。通过它们,我们触摸体悟到了蒲松龄那年心情的一些迹象,他是如何地怀念家乡,思念亲朋,忧患前途……。倾听感受到了一个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痛苦与焦灼。这种微观定量分析,或许也是研究蒲松龄的一种方法吧?但愿望和实践,所欲为与所为总是两条平行而不平等的直线,我们不敢奢望分析得“维妙”,只能祈求“维肖”。如果真的因“断章取义”而成为“刻舟求剑”⑩,我们也只好拿“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来塞责了

   

    注释:

    ①参见袁世硕先生《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与孙蕙》,齐鲁书社 1988年第l版。

    ②《宋书·陶潜传》。

    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盲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副虚期。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参见逯钦立《陶渊明事迹诗文系年》,转引自《汉魏六朝诗歌鉴赏集》30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7月北京第1版。排除掉其他成分,仅在“乞食”意义上理解,陶、蒲的心情是相通的。

    ④《张历友、李希梅为乡饮宾介,仆以老生,参与末座,归作口号》。

    ⑤《三国志·魏书·陈登传》:“陈登者,字元龙,在广陵有威名。又椅角吕布有功,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卒。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

   见《蒲松龄年谱》,路大荒著,李士钊编辑,齐鲁书社,19808月第l版第75页。

   ⑦参见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早年“岁岁游学”考》,齐鲁书杜,1988年第1版。

   ⑧参见王锳《诗词曲语辞例释》137138页,中华书局,19961月第2版。

   ⑨断肠花,《广群芳谱》卷三十六“秋海棠’条引《采兰杂志》:“昔有妇人怀人不见,恒洒泪于北墙之下。后,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其叶正绿反红,秋开,名曰‘断肠花’,即今秋海棠也。”蒲松龄此种心境,亦可有今人诗为证。鲁迅《别诸弟三首》之二:“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以今例古,蒲松龄此联似有互文意味。参见周振甫

《鲁迅诗全编》第2页,浙江文艺出版社1991年第1版。

   ⑩蒲松龄自己就把这次远行看作一次壮游。《感愤》:“漫向风尘试壮游,天涯浪迹一孤舟。”

   但“往事伤心”,是诗社的事使他伤心,后悔不该作诗影响了前程呢?还是想起诗社的雅集酬唱,而今不再,而黯然伤神呢?通观全联,再联系此诗尾联“世事于今如塞马,黄粱何必问遭逢”,可以看出二者都是有的:作诗耶,作八股耶?作留名的李杜耶,作速朽的高官耶?塞翁失马,安知祸福,人生如梦,走着看吧。

    《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汉书·苏武传》:“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子,言天于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世说新语·排调》:“顾长康(恺之)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尔时例不给布帆。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遭风大败,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辛弃疾《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体,却道天凉好个秋。’看一下诗中的“秋残病骨先知冷”,“须发难留真面目”,参以“高斋灯火客思清,旅况萧条华发生”(《客斋》)等语,蒲松龄如不是有关节炎和少白头之症,是否也有“为赋新诗强说愁’之嫌呢?

   如《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丘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如雍裕之《残莺》:“花闲莺亦懒,不语似含情。何言百啭舌,惟余一两声。”

    如王涯《广宜上人以诗贺放榜和谢》:“龙门变化人皆望,莺谷飞鸣自有时。”

    如陈樵《送乌经历归二十韵》:“几时嗟蠖屈,后日看莺迁。”《诗·小雅·伐木》:“代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禽经》:“莺鸣嘤嘤。”

    ⑩杜甫《绝句四首》之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洧《柳浪闻莺》:“如簧巧啭最高枝,弱柳新缫万缕丝。”武衍《莺》:“柳外风来恰弄声,瞥来流去一梭轻。”李东阳《黄莺》:“柳花如雪满春城,始听东风第一声。”吴祺《闻黄鹂》:“高柳千株暗,黄鹂复此游。”

    武衍《莺》:“分明啼断春愁处,风不惊花午院晴.’王洧《柳浪闻鸳》:“翠凤不来春又老,声声诉与落花知。”李东阳《黄莺》:“梦里江南归时路,隔溪烟雨未分明。”孙艾《春尽日闻莺》:“无数飞花向帘幕;将愁尽入一声中。”

如王禹偁《春日官舍偶题》:“莺花愁不觉,风雨病先知。”

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作者把方向搞反了。我国处北半球,春天从南方来,北方已没了春,南方焉能有?故:“归”字不是顺来路返回之“归”,只是“走”或“去’的意思。毛泽东《卜算子·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正是此义。从意念上讲,春的运行路线是圆的,是“轮回”,不是直线的往复。

    鹄(天鹅)也是冬南春北的候鸟,在古人是与鸿雁不大区分的。如汉高祖刘邦作的《鸿鹄歌》,在《史记》中即作“鸿雁”。

    出身,旧时做官的最初资历,如捐班出身,赐进士出身等。

    如储光羲《池边鹤》:“舞鹤傍池边,水清毛羽鲜。立如依岸雪,飞似向池泉。江海虽言旷,无如君子前。”刘禹锡《鹤叹二首》其二:“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爱池能久立,看月未成栖。”

    如《诗·小雅·鹤呜》:“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李绅《忆放鹤》:“羽毛似雪无瑕点,顾影秋池舞白云。闲整素仪三岛近,回飘清唳九霄闻。好风顺举应摩日,逸翻将翔奠恋群.凌励坐看空碧外,更怜凫鹭老江濆。”雍陶《放鹤》:“从今一去不须低,见说辽东好去栖。努力莫辞仙路远,白云飞处免群鸡。”褚载《鹤》:“欲洗霜翎下涧边,却嫌菱刺污香泉。”沙鸥浦雁应惊讶,一举扶摇直上天。”

   如白居易《池鹤二首》其一:“转觉鸬鹚毛色下,苦嫌鹦鹉语声娇。临风一唳思何事?怅望青田云水遥。”白居易《双鹤》:“慨愧稻粱长不饱,未曾回眼向群鸡。”

   《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聊斋志异·折狱》:“(费祎祉)方宰淄时,松裁弱冠,过蒙唇许, 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而在宝应时的蒲松龄,却能言善写,甚得孙蕙欢心,故云。

   此诗尾联:“冷雨寒窗他日泪,凄凉极浦暮云深。” 

    见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所引《古今词话》之《鱼游春水》词。

    请光看看这些诗题吧:鲍照《咏双燕》、萧纲《双燕诗》、李白《双燕离》、范成大《双燕》、吴鼎芳《双燕离》……

    李之仪《卜算子》。

    谢庄《月赋》。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静夜思》。

    《月之故乡》。

    ⑩明月似带,范仲淹《御街行》(纷纷坠叶):“年年今夜,月华如练。”

    “舟中”一联,是蒲松龄想象加夸饰的说法。“杯”、“排”协韵,杜甫《登高》诗即’“回”、“来”、“台”、“杯”叶韵。“杯”仿佛同“浮一大白”之“白”在音上有点联系。

    郭茂倩《乐府诗集·横吹曲辞·汉横吹曲》引《乐府解题》:“《关山月,伤离别也》。”

    见《青石关》。

    见《雨后次岩庄》。

    王安石《泊船瓜州》。

    欧阳修《踏莎行》(候馆梅残)。

    王夫之《姜斋诗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名句。《诗品》中引《谢氏家录》:“康乐(灵运袭封康乐公)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

    附带说一下,蒲松龄这类诗中,屡次言及“羌笛”,当时怎会有那么多人吹羌笛?人家怎么偏偏又在蒲松龄想家时为他吹起?何况在《堤上远眺》中既听到了“梅花落”,又听到了“折杨柳”?所以,我认为这些“羌笛”声,不过是蒲桧龄抒情时所借助的一种具有道具性质的意象。只要想家,就起羌笛,实际有无,并不重要。本文中所论列的其他意象,是否也具同样性质,则不敢妄揣了。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断章取义则是,刻舟求剑则大非矣。”

    谭献《谭评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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