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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古镜行》诗考析
2016-11-01 15:45 王光福 

唐人吴兢在《贞观政要•任贤》中记录太宗的妙语:“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在这三面镜子中,铜镜排在第一,可见铜镜虽然品格最低,却是用处最广。桃花源中的人可以不知兴替,君子国里的人可以不知得失,任何人却都需要正一正衣冠。因此,铜镜就是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细民百姓的日常用品。虽然是日常用品,帝王将相所关心的是兴替得失,细民百姓所注重的是衣冠简朴,他们的兴趣都不在铜镜本身,所以他们每天和铜镜打交道而不理解铜镜,不留心记录铜镜之事。只有厕身于帝王将相和细民百姓之间的文人们,才发挥他们特殊的聪明才智,对着铜镜一唱三叹,下悲身世上感兴亡。“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这是李白的悲鸣。“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这是陆游的感愤。“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待颔髭摘尽,留付与膝下孙子。”这是蒲松龄对铜镜的珍视与慨叹。

蒲松龄这几句诗出自其《古镜行,赠毕衡伯》。此诗写于康熙二十二年癸亥,是年蒲松龄四十四岁。全诗如下:

 

古镜,古镜,不知甚代何年。故人发箧相赠,其大如拳。背上罗纹细细,朱绿班班。四周有物盘踞,非螭非虎。但辨榆荚小篆,明明五铢钱。四座迷迷,欲解不能得解,抱问博物茂先。言是唐朝大钮,当出陵冢,得之地下黄泉。置几上,睫毛疏疏可指。年生两茎白发,拔去公然茂齿。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待颔髭摘尽,留付与膝下孙子。乱曰:“黄金买丝,绣作荷囊。玉椟深藏之,深藏之,勿疏其防。君子少,小人常多,波斯贾,其奸不可量!失镜去,故人心怆。”

 

蒲松龄所歌咏的这面铜镜,最大特点是古,毕衡伯是作为古董而不是作为普通实用品赠给他的。所以蒲松龄首先要考订它的年代,一为断定其价值,二为不辜负友人“发箧相赠”之殷情。蒲松龄依仗自己的文物知识,从铜镜的大小、背纹、锈斑、饰图等考证,认为这是一面汉镜:“荚钱”是汉初的钱币,“五铢钱”是汉武帝时的钱币。蒲松龄把这番道理说给在场的朋友听,没有得到认可,就去请教像晋代张华那样博学广识的文物鉴定专家,专家说这是一面唐镜,应该出自唐代帝王将相的陵墓。汉代和唐代,都是我国历史上政治经济文化高度发达的朝代,其铸镜业也成就蔚然。所以,一面有相当文物价值的铜镜,在有一定文物鉴定常识的人面前,对其铸造年代,朝这两个朝代推测应该不会有大错。这是其一。其二,历代典籍特别是稗官野史中所记的有名古镜,最有影响的也在汉唐两代。

晋葛洪集《西京杂记》卷一“身毒国宝镜”条云:

 

    宣帝被收系郡邸狱,臂上犹带史良娣合采婉转丝绳,系身毒国宝镜一枚,大如八铢钱。旧传此镜照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故宣帝从危获济。及即大位,每持此镜感咽移辰。常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一曰斜文锦。帝崩,不知所在。

 

晋人葛洪所记载的这面宝镜,虽然出自身毒国即古印度国,但却和汉朝的皇帝有过密切关系。汉宣帝刘询的这面身毒国宝镜和蒲松龄所记古镜的承继关系也脉络分明。首先,汉宣帝刘询是汉武帝刘彻的曾孙,蒲松龄由刘询“系身毒国宝镜一枚,大如八铢钱”的“八铢钱”联想到刘彻的“五铢钱”是很自然的事。其次,汉宣帝刘询“常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一曰斜文锦”,蒲松龄此时尚系一介贫寒书生,当然不会有“琥珀笥”和“戚里织成锦”,但将来呢?将来著袍执笏、出将入相,那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黄金买丝,绣作荷囊。玉椟深藏之,深藏之,勿疏其防”,这也足以表明他对这面古镜的珍视不亚于汉宣帝了。

唐稗中对镜异之事的描写特多,汪辟疆先生基本收录在他校录的《唐人小说》中了,兹不赘谈,只就王度《古镜记》与蒲松龄《古镜行》的关系略说几句。据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我们知道蒲松龄《聊斋志异》中和《太平广记》有关联的篇什多到不胜枚举,这充分证明,蒲松龄对这部被鲁迅先生誉为“不特稗说之渊海,且为文心之统计”的皇皇巨著,是何等地心仪神往、朝夕摩挲。《古镜行》中“君子少,小人常多,波斯贾,其奸不可量”的“波斯贾故事,即出自《太平广记》所引《广异记》:“近世有波斯胡人,至扶风逆旅,见方石在主人门外,盘桓数日。主人问其故,胡云:‘我欲石捣帛。’因以钱二千求买。主人得钱甚悦,以石与之。胡载石出,对众剖得径寸珠一枚。以刀破臂腋,藏其内,便还本国。随船泛海,行十余日,船忽欲没。舟人知是海神求宝,乃遍索之,无宝与神,因欲溺胡。胡惧,剖腋取珠。舟人咒云:‘若求此珠,当有所领。’海神便出一手,其大多毛,捧珠而去。”王度《古镜记》也出自《太平广记》,对这样一篇集历代镜异之大成的著名小说,蒲松龄不会不加重视。《古镜记》先写古镜在王度身边发生的种种灵异之事,再写王度之弟王勣携镜出游:

 

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得镜,遂行,不言所适。

 

后来王勣历山涉水,屡遇凶险,凭古镜之灵异一一化险为夷。

蒲松龄写《古镜行》时四十四岁,是在西铺毕家坐馆的第五年。此时,蒲松龄正兴头冲冲、劲头十足地奔波在科考的滚滚红尘中,怎么会在诗中说“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待颔髭摘尽,留付与膝下孙子”?据赵蔚芝先生的注释,我们知道“颔髭摘尽”是“科举绝望”的意思,此时蒲松龄在科举上并没有绝望,一个不知疲倦的科举狂怎会在科举未果之前有“湖海山岳”之举的闲暇呢?因此我们揣测,“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云云,只是蒲松龄隐括王度《古镜记》后半部分王勣携古镜出游的内容,在书斋中想像的卧游而已。说白了,“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就是王勣“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抗志云路,栖踪烟霞”的另一种说法,蒲松龄不过是借此表示一个科举中的俗人还没有完全泯灭湖海之思、山岳之情。

但这种解释有一个漏洞不好弥补,就是将古镜“留付与膝下孙子”是在“颔髭摘尽”之后,而不是“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之后。四十四岁的蒲松龄怎么会预言自己终生“科举绝望”呢?难道坐在书斋中卧游也会影响科举考试?如果真是那样,蒲松龄还不会傻到分不清轻重缓急。因此我们感觉“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待颔髭摘尽,留付与膝下孙子”的合理理解应该是:“待我科举成功,我将像王勣那样怀揣古镜宦游湖海山岳,像范仲淹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到年老须秃致仕回家,就把古镜留给后代子孙,让他们继承我的官宦游踪继续在仕途上奋进,金玉满堂,什袭藏之。”这样,“颔髭摘尽”就不能看为是“科举绝望”,应该看做蒲松龄活用此典,指人年老须发秃,已经用不着每天“正衣冠”了。如此,“黄金买丝,绣作荷囊。玉椟深藏之,深藏之,勿疏其防。君子少,小人常多,波斯贾,其奸不可量!”这几句才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既是对后代子孙的祝勉,也是对宦途多险的衷告。否则,一穷酸之家,何有金玉可言。如果我们分析的不错,那就更可看出蒲松龄《古镜行》与王度《古镜记》的亲密关系了:王勣是“弃官归”而“遍游山水”,蒲松龄是欲借官而游“湖海山岳”。弃官做官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有“游”的机遇。王勣非弃官无以游,蒲松龄非做官无以游,而游之中的护身法宝就是两人都有的古镜。没有古镜护身,游踪也罢,宦迹也罢,都不会平安;有了古镜护身,山水中的木精鳖怪和仕途上的魑魅魍魉都会退避三舍,或原形毕露而作祟不得。

但我们还想再下点功夫。

赵蔚芝先生的注释,我们知道“颔髭摘尽”语出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诗:“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我们来看诗的上下文: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窥。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回首卿相位,通途无陀岐。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

 

崔二十六立之即崔斯立,名立之,唐贞元四年中进士,六年中博学宏词科。韩愈诗句大意是说,崔立之才高气足,诗赋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同座者都不敢转眼看他等等。他的诗文佳句众口传送,连主考官也不敢找他的毛病。接连几年时间连续高中,就像捋一捋小胡子那么容易。预计短时间内就能取卿封相,这是一条既平且直之路。中第之后授为秘书省校书郎,那算不了什么,更大的官儿还在等着你呢。同样的意思,韩愈在《蓝田县丞厅壁记》中也说过:“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由此看来,崔立之虽然一生官位不显,却毕竟中过进士,做过小官,有过大名。对这样的人,韩愈是不会在诗中用“摘髭”表示“科举落地”的。据《汉语大词典》“摘髭”条:“摘取髭须。喻轻而易举。语出唐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诗:‘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清姚鼐《奉答朱竹君筠用前韵见赠》:‘连年摘髭取科第,射策彤庭语惊众。’”姚鼐的“取科第”就是韩愈的“收科第”,“取”、“收”都是获得而非失去。《词典》对“摘髭”的解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蒲松龄在《古镜行》中说“四座迷迷,欲解不能得解”,表示他写作此诗时百分之百心里是存着韩愈这首诗的。因为“四座迷迷,欲解不能得解”正是套用了韩愈诗“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窥”这一句式。这都证明蒲松龄在此处用“颔髭摘尽”,不但不是“科举绝望”的意思,反而标明有将科举考到无可再考的最高层的宏图大志。

以上是用外证来推衍蒲诗的意旨,下面我们再找几条内证。

康熙九年庚戌,蒲松龄三十一岁南游宝应为孙蕙做幕,作《途中》诗二首。其二有句云:“风尘漂泊竟何如?湖海豪襟气不除。”这“湖海豪襟气”用的是《三国志•魏书•陈登传》的典故:“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陈登是汉末名臣,文韬武略齐备,治邦安民屡建奇功。任广陵太守,移治射阳即今之宝应县。蒲松龄如果不是早已熟读史书,就是在南游之前做了一番案头工作,将与宝应有关的历史人物考察清楚,以便幕中贴切运用。在这一联诗中他就告诉我们,他此次南游,就是为将来入仕做准备,要像当年在宝应主持广陵军政要务的陈登那样建功立业。在接下来的康熙辛亥,他在《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二首的第一首中再申此意:“浪迹十年湖海梦,频教杨柳绾离愁。”在同年的《旅思》中他三申此意:“十年尘土梦,百事与心违。”“尘土梦”就是“湖海梦”。在同年的《客署作》中,他变着法儿四申此意:“归鸿尚忆南征路,病鹤难消北海心。”“北海心”就是鲲鹏志也就是“湖海梦”。不用多举,有了这些例子,我们就可以正式得出结论说,蒲松龄《古镜行》中的“我将怀之湖海山岳”,就是要落实多年以来的“湖海梦”。所以,我们把这句诗讲成是蒲松龄欲借仕途而历湖海山岳,是没有什么大错的。

当然,人之所为和所欲为很少能合并到一条直线上。蒲松龄想像了一番,努力了多年,最终没能像韩愈祝福崔立之的那样颔髭摘尽、官至青紫。因此朋友给他的那面古镜也没有能够“怀之湖海山岳,及尔共悲喜。待颔髭摘尽,留付与膝下孙子”,“黄金买丝,绣作荷囊。玉椟深藏之,深藏之”。蒲松龄去世后,膝下孙子将古镜为其陪葬,深深地埋入地下,以为人镜可以永远相伴,直到天老地荒了。没想到还是“疏其防”,世界上还是“君子少,小人常多”,不用“波斯贾”千里迢迢赶来骗买,他的庄里乡亲就有“其奸不可量”者,掘墓取镜,不但“失镜去,故人心怆”,就是蒲松龄也一定感到“心怆”了。现在收藏在淄川蒲松龄纪念馆中的那面铜镜,据般阳古镜收藏研究家魏传来先生考证,就是三百多年前毕衡伯赠给蒲松龄的那面古镜。若果真如此,我们要说:“蒲老前辈,您的《古镜行》我们读了,很好;您的古镜人民金玉珍藏了,放心!”

 

二〇〇九年二月三日

 

* 本论文得到山东省高等学校优秀青年教师国内访问学者项目经费资助。

 

注释:

① 赵蔚芝笺注《聊斋诗集笺注》第178页,中国出版社20068月第二版。

② 晋葛洪集《西京杂记》卷一,成林、程章灿译注《西京杂记全译》第18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8月第1版。

    ③ 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第六—七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1月新1版。

    钱仲联、马茂元校点《韩愈全集》第7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10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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