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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泉“爱莲说”:《聊斋志异》中的“三寸金莲”与明清性文化
2016-11-01 15:37 王光福 

The dissertation of Sancunjinlian in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onely Studio

WANG Guangfu

(Liaozhai Culture Research Institute of Zi Bo Normal College; Zibo 255100,China)

Abstract: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onely Studio was created during the end of Ming Dynasty and the beginning of Qing Dynasty. At that time, more and more people indulged in pursuing sexual mania, especially infatuated in women’s Sancunjinlian. With excerpting the theories of occidental Sinologist R.H. van Gulik and Sexologist Havelock Ellis and consulting the depiction of Sancunjinlian in the erotic novel The Golden Lotus, the thesis has demonstrated the universality of Jinlian mania and Pu Songling’s Jinlian mania through the analysis and investigation on the  description of divination with red embroidered shoes, treating embroidered shoes as keepsake, two paragraphs’ words of Sancunjinlian and one paragraph of Jinlianbei, a man furtively touching a woman’s little feet and the depiction of canoodling a embroidered shoe as the women’s sexual organs in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onely Studio.

Key words: Pu Songling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onely Studio  Sancunjinlian  Jinlian mania

 

据元人陶宗仪《辍耕录》云:“元丰(宋神宗年号)以前犹少裹足,宋末遂以大足为耻。”周敦颐是元丰以前人,他所写的《爱莲说》当然说的不是潘金莲的三寸金莲。逮至明代,缠足之风愈炽。《金瓶梅》披着宋朝人的外衣,怀着明朝人的鬼胎,就连潘金莲的那两瓣三寸金莲,也闪眨着大明帝国的荷粉与淤泥,灼灼眩人眼目、刺刺钻人口鼻。蒲松龄身当明末清初,在兰陵笑笑生等前辈文人对三寸金莲的玩笑声中,在钗香鬓影的袅娜步武姿里,耳濡目染不觉成瘾——一部《聊斋志异》竟有二十余篇喋喋点染其对三寸金莲的眷眷痴情与悠悠神往。

 

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说蒲松龄在爱莲情结上遥遥向笑笑生致敬,并不是凿空之词。《凤阳士人》篇,士人负笈远游,其妻心悬意缀夜得一梦,梦中见其夫与一丽人正饮酒行乐。丽人以牙拨抚提琴而歌曰: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金瓶梅》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一节,写潘金莲“盼不见西门庆来到,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扠。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前者对后者之承续关系,划然如江陵之于白帝,轻舟已过万重山,耳轮上还杳杳粘挂着身后扯心的猿鸣。

《凤阳士人》吕注引《春闺秘戏》云:“夫外出,以所着履卜之:仰则归,俯则否,名占鬼卦。”朱其铠等新注引明清民歌《嗳呀呀的》云:“嗳呀呀的实难过,半夜三更睡不着。睡不着,披上衣服坐一坐。盼才郎,拿起绣鞋儿占一课,一只仰着,一只合着。要说是来,这只鞋儿就该这么着;要说不来,那只鞋儿就该这么着。”《红楼梦》第二十一回,王熙凤女儿大姐生痘疹,贾琏搬出外书房来斋戒,与多姑娘儿死缠滥交。斋戒期满,贾琏仍复搬进卧室。王熙凤对平儿说:“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女人身上有这么些宝贝物件好东西,何以独独用红绣鞋儿占鬼卦?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中说:“从宋代起,尖尖小脚成了一个美女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并围绕小脚逐渐形成一套研究脚、鞋的特殊学问。女人的小脚开始被视为她们身体最隐秘的一部分,最能代表女性,最有性魅力。宋和宋以后的春宫画把女人画得精赤条条,连阴部都细致入微,但我从未见过或从书上听说过有人画不包裹脚布的小脚。女人身体的这一部分是严格的禁区,就连最大胆的艺术家也只敢画女人开始缠裹或松开裹脚布的样子。禁区也延及不缠足女人的赤脚,唯一例外的是女性神像,如观音。” 英人霭理士在《性心理学》中说:“有几种性爱的物恋现象,就它们心理学的关系而论,是往往很有曲折的。最明显的一例是足的物恋现象或鞋的物恋现象;在文明社会里,穿鞋替代了赤足,所以足恋可转移而为鞋恋,二者实在是一件事。把足和性器官联系在一起,原是中外古今很普遍的一个趋势,所以足恋现象的产生可以说是有一个自然的根柢的。……在许多不同的民族里,一个人的足也是一个怕羞的部分,一个羞涩心理的中心。”潘光旦注释说:“足部最怕羞,以前在中国也是如此,女子为男子呈露色相,轻易最不肯做的事是去掉裹脚;足部本有怕羞的倾向,以前缠足之风更不免教此倾向变本加厉。记得性爱的小说《肉蒲团》里,对这一点有一段很深刻的描写。”  既然在不同的民族里都有恋足、恋鞋人群的存在,中国的三寸金莲又是世界上惟一的别致样式,那么中国人的恋足、恋鞋癖自然就是世界之最了。一件事物由寻常变为众人迷恋的对象,就会日益增加其神秘感和诱惑性。三寸金莲这件特殊的迷恋物由于是女子“身体最隐秘的一部分,最能代表女性,最有性魅力”,因此也就容易“和性器官联系在一起”,因此也就“最怕羞”。只要愿意女性可以向任何人“呈露色相”,眉眼的或身段的,而三寸金莲却是最后的馈赠物,只能送给自己的丈夫或情人。因此,鞋以足贵,遂成为凌驾于“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这些东西之上的夫妻或情人间的最后和最高的秘密。

既是最后和最高的秘密,也就是最珍视最挂念的秘密。就好比上得了电视或报纸的秘密,不说广大视听受众,就是当事者也不会以之为念;而那些只在极少数最好是两人之间形成的秘密才具有无穷的魅力和心理感应。将广大受众挡在围墙之外,只有当事者或窃窃私语或日思夜念,既保持了隐秘性又提高了纯洁度和默契感。秘密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秘密就蒸馏为神秘,也就如有鬼魅附体一般粘贴上了其妙莫测的迷信占卜功能。

《金瓶梅》第二十八回云:“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儿,因说道:‘啊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上?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吃小奴才将一只弄油了,那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赤橙黄绿青蓝紫,每种颜色有每种颜色的美处和妙处,但红色在中国人的传统审美中代表着如火的滚沸热情、躁动的青春活力和缠绵沉辣的性爱意识,甚至还有点血腥有点癫狂。所以,白净如藕之三寸金莲一旦着上大红绣鞋,便如同名伶上了妆、神龙点了睛,顿有满堂生辉、破壁欲飞之感。《聊斋志异》限于文言,“绣履”二字之前往往少一“红”字,其实蒲松龄在弄笔着墨之顷,未尝片刻忘却“红”字,读者在目览神游之时也不能患色盲或色弱症,要看到洁白的纸页上那行行鲜红的莲瓣。如此方能暂作一次古人、求得片时的清风明月,在心中打一个坏主意,在床上做个妙不可言的梦。——这可能不是正当的文艺欣赏的态度,但蒲松龄一定会夸我们是好读者。

 

“是阿宝信誓物”

 

清朝的风凉了,明朝的月瘦了,老祖宗耕播在我们脉管里的血液还是热的,我们的身心还是强健的。“在文明社会里,穿鞋替代了赤足,所以足恋可转移而为鞋恋”。汪曾祺小说《受戒》中说:“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小英子和明海把现代人沸腾的脉管接续到古人殷红的心脏上,仿佛是“文明社会”之前的一对小冤家,给我们示范了老祖宗对足的迷恋和这种迷恋的余音绕梁。大英子、小英子没赶上缠足的时代,虽然为大英子的绣鞋画了石榴花、栀子花、凤仙花……但此绣鞋非彼绣鞋,明海显然没有恋鞋的倾象。――可是“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还隐隐然仍折射着清风的体温、明月的眉色。

《阿宝》篇,孙子楚相思病中灵魂出窍附鹦鹉飞去依阿宝而坐卧――

 

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诓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亦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 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

 

“女人身体的这一部分(不包裹脚布的小脚)是严格的禁区,连最大胆的艺术家也只敢画女人开始缠裹或松开裹脚布的样子”。阿宝敢在孙子楚面前展示禁区,孙子楚能有机缘目游禁苑,首先是因为此时的孙子楚只是一只鹦鹉,其次是因为在此之前两人已在梦中多次幽欢,“深情已篆中心”,阿宝已不以孙子楚为外人,――但我敢肯定,此时的孙子楚若非鸟而是人,阿宝绝对无此胆量而冒此奇险。因为“把足和性器官联系在一起,原是中外古今很普遍的一个趋势”,在这个前提下失足也就是失身。连高罗佩都“从未见过或从书上听说过有人画不包裹脚布的小脚”,潘光旦的记性也不差,他所说的那段《肉蒲团》是这样写的:“玉香果然凭他把一身的衣服脱得精光,唯有脚上的褶裤不脱。这是何故?原来褶裤里面就是足脚,妇人裹脚之时只顾下面齐整,十趾未免参差,没有十分好处。况且三寸金莲毕竟要褶裤罩在上面才觉有趣。不然就是一朵无叶之花,不耐看了。所以未央生得窍只除这一件不脱。”如此看来,竟是宁愿失身也不愿失足,小脚比性器官更“怕羞”。既然“足恋可转移而为鞋恋,二者实在是一件事”,“一个人的足也是一个怕羞的部分,一个羞涩心理的中心”,而从女方来说,也就是鞋给了谁,即相当于将身给了谁,一旦身给了谁,也就顾不得“羞涩”了。由此,孙子楚取得了阿宝的绣履作为信誓物,就等于取走了阿宝的贞操作为把柄;阿宝由于失去了贞操,虽然母亲患孙子楚“有相如之贫”,但在其毫无愧颜的铮铮誓言下,也只得玉成他们的婚事了。

还有《胭脂》。宿介冒充秀才鄂秋隼夜入胭脂绣房。从其莽撞粗急,胭脂已略知其非鄂生――

 

宿求信物,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

 

不管其为谁,绣履一入其手便当以身相许,否则,“致贻污谤”,“但有一死 ”。这段引文可以和上引《阿宝》篇互为注脚。《金瓶梅》第二十八回有一首小诗,也明白无误地道出了绣履作为定情信物的巨大意义:“君见妾下兰阶,来索纤纤红绣鞋。不管露泥藏袖里,只言从此事堪谐。”取得了女方的绣履,以后的事就一切顺利和遂了。

小英子与明海生也晚,免去了这许多甜蜜与苦恼。假如明海给小英子讲《聊斋》故事,小英子坐在船沿上踢蹬着两只光赤天足,水声哗哗,沁足爽心,不知两人会作何感想?

 

两段金莲赋

 

周敦颐以一篇《爱莲说》名垂千古,蒲松龄没有专门的爱莲著作,而《聊斋志异》中却有两段集中描写三寸金莲的韵文,颇可讽诵赏玩。

《凤仙》篇,狐仙八仙与胡郎共卧刘赤水之榻,刘赤水突然回家惊破二人好事,八仙遗得紫纨裤而遁。八仙送凤仙来与刘赤水交欢换得紫裤归,而凤仙亦“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后八仙、水仙、凤仙与胡郎、丁郎、刘郎相聚燕寝――

 

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画谢;珍重不曾着,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拔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中,堆作十余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

 

《绩女》篇,仙女“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费生“倾其产,以重金啗媪”,得观其姿容——

 

(费生)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甘。”题毕而去。

 

《凤仙》篇专取绣履之神。所谓“花开花谢”者,莲花也;“姮娥来相借”者,嫦娥亦艳羡其式样新巧也。“珍重不曾着”,八仙自矜之词:“做成后并不曾上脚。”就像大英子的三双绣鞋,不曾上脚,可令万人观看,一旦上脚,便与身体产生了联系,就“羞于”示人了。又好比皮鞋摆在橱窗里,只是蠢然一物,可以任人摩挲,一旦着足之后就有可能成为爱莲癖者的收藏对象,身具性情、灵肉合一了。水仙是老实人,不曾会得八仙这番小狡狯,不免实话实说:“谁说不曾上脚,明明是笼过你的尖尖玉笋,你个风骚狐媚子曾着出让万人称赏(《金瓶梅》第一回:“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意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若是嫦娥见了,嫦娥也不会穿你的鞋,她那双大脚如何塞得进你的瘦鞋里(《金瓶梅》第二十三回:西门庆道:“谁知你比你五娘脚儿还小。”宋蕙莲道:“拿什么比她?昨日我拿她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钱钟书说《围城》里的太太“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水仙毕竟是狐仙有些灵气,虽然早生几百年,话倒说得比太太高明。凤仙在强迫丈夫读书上有些俗气,但小脑瓜绝对好使:“夜夜上青天是假,一朝离开我的丈夫是真;不能让它随风化去,仍要留下影子让世人遍观。”于是就有了下文“以灰捻柈中”这颇为巧慧的小小恶作剧。

《绩女》篇重在金莲之貌。费生见到的惟“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而已。后面的一阕《南乡子》纯粹是由“瘦不盈指”四字想像点染而来。据说清人评价三寸金莲的七项指标是:瘦、小、尖、弯、香、软、正。 “瘦不盈指”的“瘦”字,是这七项指标的纲和领。有了它,小、尖、弯才成为可能;有了它,香、软、正才能与小、尖、弯搭配成趣,相得益彰,――君不见《毛狐》中“下视裙底,莲舡盈尺”的那副大脚板吗?它虽然比三寸金莲长大了三倍有余,却未必因此就更臭、更硬、更歪斜;它之所以成为审恶的对象,乃是因为它不小、不尖、不弯——成为审美的对象。“三寸凌波玉笋尖”者,小也、尖也;“纤纤”者,瘦也;“花衬凤头弯”者,弯也;“入握应知软似锦”者,软也;“一嗅余香死亦甘”者,香也。其中只缺少一项“正”字,若不嫌牵强,“点地分明莲花落”中也仿佛隐隐暗蕴着它也。

蒲松龄一生洁身自好,除自己的妻子刘氏外,不见其与其他女性皮肤滥淫。只《聊斋诗集》中记其与高邮、宝应歌妓多有接触,不知其可曾亲近过那三寸金莲也否?

 

一盏金莲杯

 

在这一点上,元末明初文人杨维桢最为奢侈。《南村辍耕录》卷二三“金莲杯”条:“杨铁崖耽好声色,每于宴间见歌儿舞女有缠足纤小者,则脱其鞋载盏以行酒。”《万历野获编》卷二三《妓女·妓鞋行酒》条亦载:“元杨铁崖好以妓鞋纤小者行酒。”杨维桢的这一始作俑对后人影响甚巨。《金瓶梅》第六回兰陵笑笑生写道:“两个殢雨尤云,调笑顽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她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妇人道:‘奴家好小脚儿,你休笑话。’”古罗马戏剧里云:“人类的一切于我皆不陌生。”杨维桢、笑笑生会玩的把戏蒲松龄也玩得精熟。《狐梦》篇,毕怡庵梦中与狐女交欢,众姨娘为新郎新娘贺喜――

 

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

 

在杨维桢和笑笑生那里,所谓“金莲杯”还只是将酒杯放于绣履中,到了蒲松龄竟径把绣履作金莲杯了。绣履以锦缎制成,当然盛不住液体的酒,蒲松龄只是借凤仙之手略施法术而已。但据考证,“景德镇在明清时期曾专门烧制瓷质青花小鞋杯满足人们的这一癖好,1924年,一位小脚迷还专请名匠张德林制成景泰蓝鞋杯。”

 

剥果误落案下

 

《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盘置青梅,一樽煮酒”,曹操与刘备“二人对坐,开怀畅饮”——虽然举的不是金莲杯,却是上等的瓷器——纵论天下英雄。待曹操石破天惊说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刘备是天下枭雄,这“从容俯首拾箸”、“轻轻掩饰”,看似轻巧实则关联着江山社稷。《水浒传》第二十四回,“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按王婆的既定方针办事,果然马到功成。这“把袖子将双箸拂落”,玩得很潇洒利落,但西门庆不知道,他拂落的不是一双筷子,而是自己的泼天富贵,身家性命。

刘备的匙箸颤挑着西蜀大片土地,西门庆的筷子夹持着《金瓶梅》百回大书。两人活得够辉煌也够沉重,皆不及罗子浮轻轻剥落的一枚果子。

《翩翩》篇,罗子浮浪迹天涯,身染梅毒,幸得仙女翩翩相救,安居洞府,身穿蕉衣,并与之结为夫妇。一日,翩翩女友花城娘子来访——

 

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余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然神夺,顿觉袍裤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

 

罗子浮不是刘玄德,不是西门庆,没有性命之忧、家国之系,所以,我们读之只觉好玩愉快而不觉惊恐担忧,因为他面前坐着的不是曹操,他背后立着的不是武松。翩翩不是王熙凤,她没有“醋娘子要食杨梅也”(《莲香》篇狐女莲香调侃鬼女李氏语);花城不是潘金莲,她没有当面咋呼让人出丑,也没有谋杀亲夫横刀夺爱。没有血腥杀戮,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儿女情长,温情脉脉。这才是平常人的平常生活,这才是平常生活中的一颗平常心。罗子浮活得轻松,翩翩活得轻松,花城活得轻松,轻轻松松,他们结成了儿女亲家。或许这婚姻之树的根苗就在那手足之间的轻轻一捏,但只要不做得过火,即使罗子浮对亲家母有些思思量量,翩翩大概也会一笑了之——在人之常情上动怒撒泼,只有白痴才做得出来,何况她还有控制丈夫的大芭蕉叶。

高罗佩说:“女人的脚是她的性魅力所在,一个男人触及女人的脚,依照传统观念就已是性交的第一步。几乎每部明代或明代以后的色情小说,都以同样的方式描写这一步。” 《聊斋志异》不是色情小说,蒲松龄没让罗子浮和花城迈出“这一步”。这是他的高明之处。

 

美人耶?绣履耶?

 

还有更高明的地方。高罗佩接着说:“当一个男子终于得以与自己倾慕的女性促膝相对时,要想摸清女伴的感情,他决不会以肉体接触来揣摩对方的情感,甚至连她的袖子都不会碰一下,尽管他不妨做某种语言上的探试。”——这番话颇有道理。《翩翩》篇罗子浮之所以敢在“酬酢间,又以指搔”花城之“纤掌”,就是在手足接触而“花城她顾而笑,若不知者”之后。——“如果她发现对方对自己表示亲近的话反应良好,他就会故意把一根筷子或一块手帕掉到地上,好在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去摸女人的脚。这是最后的考验,如果她并不生气,那么求爱就算成功,他可以马上进行任何肉体接触,拥抱或接吻等等。”——这套理论却并不新鲜,因为它只不过把王婆向西门庆说的话学说了十分之一。蒲松龄又不是西门庆,他偏不按王婆的计策和高罗佩的理论行事,偏要跳出施耐庵、笑笑生的手心我行我素。

《青凤》篇,狂生耿去病夜入狐仙闺闼,“审顾”狐女青凤,“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

 

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

 

耿生一则“审顾”,再则“瞻顾”,三则“停睇不转”,确实狂态可掬视人间礼法蔑如也,而“女觉之,辄俯其首”,姿态在似是而非之间。这就粗壮了耿生的胆色,故进而“隐蹑莲钩”,虽非以手把捏而是以足踢踩,却距离“求爱成功”也仅有半步之遥。何况青凤“亦无愠怒”,何况还有“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这旦旦信誓,——青凤经受住了“最后的考验”,求爱几乎就要成功。

可是并不然,两人并没有“马上进行任何肉体接触”。经过一番小周折,两人才进行了“拥抱”,再经过一场大波澜,求爱才最后成功。在以《金瓶梅》为代表的色情小说家那里,爱即是欲,欲即是床;在蒲松龄这里,爱是花欲是种,周折波澜是衬花的绿叶。笑笑生是摄影师,蒲松龄是美术家;笑笑生从生活里榨出油,蒲松龄在鲜花中酿出蜜——蜜蜂来自那双翘莲钩。

有时甚至竟是酒。《莲香》篇,桑晓明馆于沂州红花埠,夜有鬼女李氏入室,“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名为写鬼态,实则描莲姿,一字千金,不可移易;“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请留神,此即《连琐》篇“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依然处子”也;事讫——

 

        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有个法国医生叫丁·马蒂格农的,对中国女子缠足的习俗作了大量的观察和记录。他描绘说:“当中国男人把女人的一只小脚把弄在手的时候,尤其在脚很小的情况下,小脚对他的催情作用,就像年轻女郎坚挺的胸部使欧洲人春心荡漾一样。”桑晓明所玩弄的不是李氏的小脚,但“足恋可转移而为鞋恋,二者实在是一件事”。考诸蒲松龄的具体描写,此法国人言之不诬。今为之补充:《嫦娥》篇:

 

        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

 

同性之间尚且如此,而况异性乎?吾恐就是嫦娥本人也已把小脚看成了自己“坚挺的胸部”。可法国人毕竟是法国人,他的西洋拳术只注意“女郎坚挺的胸部”,不及我们中国的九阴神功能笼罩女郎的周身大穴:一双小脚“如肌肤之白腻,眉儿之弯秀,玉指之尖,乳峰之圆,口角之小,唇色之红,私处之秘,兼而有之,而气息亦胜腋下胯下及汗腺香味。” 原来桑晓明把玩的不仅仅是李氏的绣履,“春心荡漾”之中他像喝醉了酒,醉意朦胧之时他竟把绣履看作了李氏——春风熏得桑生醉,只把绣履做情人啊!“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踡其体不盈二尺”,这不俨然一只大绣履吗?

对金莲癖的描摩到了明末清初就好比诗歌到了宋代,要想开拓出新的疆域就得配备更大的人力物力。蒲松龄的力量是够大的,他不但只手打造了中国文言小说的最高峰,就是在爱莲史上,他也驮着一座坚挺的五行山。

 

就像老鼠爱大米

 

蒲松龄抖了抖身子,五行山就乱石起舞化作纷纷的莲瓣绽落满《聊斋志异》的锦绣面庞。

 

    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娇娜》)

   

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聂小倩》)

   

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莲香》)

   

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入,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香》)

 

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莲香》)

 

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把履号,劝之不解。……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莲香》)

 

又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罗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连琐》)

 

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辛十四娘》)

 

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伍秋月》)

 

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云翠仙》)

 

“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爱其双翘,嘱奴招致之……”……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介介独恋是耳。”(《江城》)

 

既而告别,座下遗女舄一钩。(《宦娘》)

 

刘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宦娘》)

 

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细柳》)

 

为之捉履解袜,抱体缓裳。(《凤仙》)

 

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凤仙》)

 

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剌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凤仙》)

 

而释幺凤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胭脂》)

 

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恒娘》)

 

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织成》)

 

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织成》)

 

生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织成》)

 

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寄生》)

 

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寄生》)

 

……

 

“禁区也延及不缠足女人的赤脚,唯一例外的是女性神像,如观音”,到了《聊斋志异》里,人、鬼、狐、仙凡是女性无一例外地都必须缠足。观音坐在莲花台上抚弄着自己的天足笑看人间的三寸金莲袅袅婷婷而来:

 

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伍秋月》)

 

媚则媚矣,却弱不禁风,终是病态之美,只能跳一种“莲花舞”,虽则“步步生莲华”颇亦不恶,但“在艺术领域,缠足所导致的令人遗憾的后果是,它中断了伟大而古老的中国舞蹈艺术”。

“远观”自然莲花的是“君子”,“亵玩”人间莲花的自然应是小人。在那样的时代想“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管是爱莲者还是三寸金莲自身,都有些难乎其难。世上本来以小人居多,多如米仓之老鼠。也就怪不得舞蹈式微、歌声日聒、满街争唱“金莲金莲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了。

 

注释:

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等译《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1月第1版,第286页。

霭理士原著、潘光旦译注《性心理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7月第1版,第205206页,及266页注[31]。

吴存存《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月北京第1版,第250251页。

吴存存《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月北京第1版,第259页。刘达临《中国性史图鉴》,时代文艺出版社20037月第2版第224页有瓷质金莲杯图片可参。

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1月第1版,第286287页。

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1月第1版,第287页。

转引自刘达临《中国性史图考》,时代文艺出版社20037月第2版,第224225页。

高洪兴《缠足史》,第117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转引自吴存存《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月北京第1版,第255页。

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1月第1版,第2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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